荣禧堂。
地龙烧得极旺,一呼一吸间,尽是名贵香料混合着暖意蒸腾出的甜腻气息。
这里与贾环那间四面漏风的破败院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正堂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贾政身着家常的宝蓝绸袍,双目紧闭,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在为什么烦心事而扰了清净。
一旁的王夫人,捻动着一串油光锃亮的沉香佛珠,珠子在她指间无声滑过,只有偶尔与指甲碰撞时,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她的嘴唇翕动,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丫鬟吩咐着什么。
满屋子穿红着绿的丫鬟、婆子垂手侍立,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不敢惊扰了这府里的两位主宰。
一派金堆玉砌的富贵景象,却也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门外小丫鬟的通报声,打破了这凝滞的死寂。
“启禀老爷、太太,三爷过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贾政紧闭的眼帘倏然掀开,眉间的川字纹愈发深了。
“环儿?”
他的语气里满是未经掩饰的不耐与厌烦。
“他来做什么?”
对于这个平日里举止猥琐、不通文墨的庶子,他向来是半分也瞧不上眼的。
王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她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温和悲悯的眸子深处,一道寒光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快得无人能够捕捉。
“让他进来吧。”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婉贤淑,听不出丝毫异样。
“这孩子平日里胆子小,今天主动过来,怕是真的有什么急事。”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厚重的猩红毡帘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一道身影,大步而入。
随着这道身影的踏入,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包括刚刚开口通报的小丫鬟,全都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放大。
这……这是那个形容猥琐、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环三爷?
只见来人脊背挺直如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能踩实人心底的虚浮。
那身早已洗得发白的半旧青衫,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显出半分寒酸,反而被他那身形骨架撑起,透出一股子久经沙场的凛冽与峥嵘。
他进门之后,目不斜视,无视了周围所有或惊愕、或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了堂屋正中。
然后,在贾政和王夫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双膝一弯。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不是那种软弱无力的跪倒,而是膝盖与坚硬的金砖地面,进行了一次毫无缓冲的硬撼。
这声音,震得贾政的心口都猛地一跳。
贾环推金山,倒玉柱,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儿子贾环,给父亲、母亲请安!”
声音洪亮如钟,字字清晰,在这暖香袭人的荣禧堂内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贾政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中的茶盏都随之晃动了一下,他看着跪在堂下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陌生与错愕。
“你……你这是做什么?有何事?”
贾环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贾政与那双眸子对视的一瞬间,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扑面而来。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与躲闪,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火焰。
是燃烧的、决绝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父亲!”
贾环盯着贾政,一字一顿地开口。
“如今北境狼烟四起,蛮夷屡屡扣关,边疆危急!”
“儿子虽不才,却也读过圣贤书,深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儿子自知文采不如宝二哥,不善阿谀,不愿终日困于这内宅之中,与妇人厮混,蹉跎岁月,最终落得个无所事事的下场!”
“恳请父亲恩准!”
他说到这里,猛地俯下身,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让儿子投笔从戎,去北境参军!”
“为国杀敌,为贾氏一族,挣一份真刀真枪的功名!”
此言一出。
满堂死寂。
所有丫鬟婆子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贾政端着茶盏的手,就那么悬在了半空中,整个人都凝固了。
他瞪着贾环,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这个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儿子。
去北境?
参军?
杀敌?
这几个字眼,从这个他一向认为“形容猥琐”、“不成器”的儿子口中说出来,竟是如此的震撼人心。
贾政平日里迂腐古板,最重脸面。
他一生所求,不过是“清贵”二字,时常在那些清客相公面前感叹时运不济,无法施展抱负。
可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