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文书下达得快得惊人。
一道任命,从兵部发出,再到荣国府,前后不过一日。
这种效率,绝非寻常,背后那只无形的手,来自王子腾。
王夫人那句“照应”,已然变成了催命符。
贾环展开手中那张墨迹未干的任命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官职。
从七品翊麾校尉,隶属京郊北伐先锋营。
他唇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弧度,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寒。
先锋营。
这个名头,说得好听,是冲锋陷阵的勇士。
说得难听点,就是填战壕、堵刀口的炮灰。
王夫人这是把他往绝路上逼,生怕他死得不够快,死得不够彻底。
但这,正合他意。
……
出发那日,天色未明。
荣国府的角门外,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发出萧瑟的呜咽。
没有锣鼓喧天的壮行,没有亲族夹道的相送,只有无尽的冷清。
赵姨娘穿着一身半旧的袄子,也顾不上体面,死死拽着贾环的袖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头发散乱,平日里那张有些刻薄市侩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一个母亲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泪水冲花了她脸上的脂粉,一道道狼藉的痕迹,触目惊心。
“我的儿啊!你这是被鬼迷了心窍啊!”
她的哭声嘶哑,几乎要碎裂在寒风里。
“那个毒妇!那个吃斋念佛的毒妇!她是要你去死啊!你怎么就这么傻,自己往那阎王爷的坑里跳呢!”
赵姨娘捶打着贾环的胳膊,力气不大,却带着绝望。
“你要是死了,娘……娘可怎么活啊!”
她或许愚蠢,或许搬弄是非,或许给贾环惹过无数麻烦。
但此时此刻,她是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希望贾环活下去的人。
贾环垂眸,看着这个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女人。
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那一丝怨怼,那一点愤恨,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坚定地替赵姨娘擦去脸上的泪水。
冰凉的指腹触碰到滚烫的皮肤,让赵姨娘猛地一颤。
“娘。”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儿子不是去送死。”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儿子是去给您,挣一顶真正的凤冠霞帔。”
赵姨娘闻言,哭得更凶了,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
“我不要!我什么凤冠霞帔都不要!我只要我的环儿活着……只要你活着……”
“三弟。”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凝重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贾环转头。
只见探春披着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在清晨的微光中,宛如一团跳动的火焰。
她的身后,跟着侍女侍书,主仆二人皆是步履匆匆,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她也是赵姨娘所生,但为了在府里立足,素来与亲娘和亲弟划清界限,更亲近王夫人和老祖宗。
此刻,探春的目光落在贾环身上,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眼前的贾环,一身玄色劲装戎服,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悬着佩刀,整个人透着一股凌厉的英气。
那张熟悉的脸庞,线条变得坚毅,眉眼间的猥琐与怯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