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云层,将金辉洒向那座刚刚从血与火的噩梦中挣脱的雄城。
蛮王授首的怒吼,仿佛犹在耳边回荡。
京城危机解除。
紧闭了数日的九座城门,在吱嘎的巨响中缓缓洞开。
“鸣礼炮!”
“九响!”
一道威严的、压抑着剧烈情绪的圣旨,从皇城深处传出,响彻云霄。
无数人愕然抬头。
九响礼炮,天子亲征凯旋之礼,国朝建立以来,从未为臣子鸣放过。
不等百官反应,皇帝不顾一切劝阻,再次下旨,以天子最高规格,亲迎功臣入城。
轰!轰!轰!
沉闷而庄严的炮鸣,一声接着一声,震动着整座京师。那不是战争的警示,而是新生的礼赞,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御道之上,人潮汹涌。
百姓们从藏身的屋舍中涌出,挤满了街道两旁,他们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眼中却已噙满滚烫的泪水。
“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席卷了整条长街。
“宁侯万岁!”
“大周万岁!”
人们疯狂地呼喊着,将手中一切可以抛掷的东西——积存的瓜果,新摘的鲜花,甚至自己的头巾——奋力抛向那支缓缓行来的黑色骑兵。
那是一支怎样的军队。
玄甲之上,血色与泥浆混杂,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每一名骑士的脸上,都写满了深入骨髓的疲惫,但他们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队伍的最前方,贾环骑在马上。
他座下的神驹已经倒在了金帐前,这是一匹从军中临时征用的战马。
他的神色淡漠到近乎麻木,仿佛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与他无关。
身上的铁甲早已在连番血战中破碎不堪,一道道狰狞的裂口下,是纵横交错的伤口。左肩的断枪已被拔出,留下一个可怖的血洞,只是用布条草草包扎。
鲜血早已干涸,凝结成了暗红近黑的血痂。
他整个人,就是一尊从九幽血池中刚刚爬出的雕塑,带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与煞气。
可他手中提着的那颗头颅,那颗戴着黄金王冠、双目圆睁的蛮族大可汗的头颅,却是这世间最耀眼的功勋,是让所有喧嚣都为之静默的通行证。
马蹄踏过鲜花铺就的道路,最终停在了金銮殿前。
殿前广场,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旁。
他们一个个垂着头,将身子躬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没有人敢抬头直视那个少年。
那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纯粹煞气,扑面而来。那不是杀气,杀气是有目标的,而这种煞气,只是存在本身,就让人的灵魂本能地感到战栗与恐惧。
这不是人。
这是行走在人间的……一尊活着的杀神!
贾环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
他一步步踏上汉白玉的台阶,破碎的甲叶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得令人牙酸。
每一步,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脚印。
他走到了御阶之前。
随手一扬。
那颗在蛮族草原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头颅,被他如同扔一件垃圾般,扔在了地上。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金銮殿内回响。
头颅滚了几圈,最终面朝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殿顶那条俯瞰众生的金龙。
满朝文武的心脏,都随着那一声闷响,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幸不辱命。”
贾环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说完,他便要按照礼制,单膝跪拜。
然而,身躯只是微微一晃,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上大脑。
连续五日五夜的极限奔袭,不眠不休。
紧接着是惨烈无比的冲阵、搏杀、斩首。
他早已耗尽了身体里的每一分气力,透支了每一滴心血,全凭那股不灭的意志,一口气撑到了现在。
如今,君前复命,这口气一松,身体的崩溃便如山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