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门前,那块鎏金牌匾下的死寂,被一阵粗重的马匹喷鼻声撕开一道裂口。
时间仿佛被冻结,每一分每一秒都拉长到了极致。
贾环的目光从那块象征着家族百年荣光的牌匾上收回,那眼神里没有怀念,没有激动,只有一片勘破生死的漠然。
那漠然,比任何愤怒都更令人心悸。
贾政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只觉得那道目光每一次扫过,都像是有一柄无形的冰锥在他的骨头上刮擦。
他身为家主,身为父亲,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不能再沉默下去。
每一秒的寂静,都是对荣国府脸面的一次无情鞭挞。
他强行挤出一张僵硬到扭曲的笑脸,那笑容挂在平日里威严的脸庞上,显得无比滑稽。
他往前挪动了一小步,喉结滚动,干涩地开口。
“环儿,你如今出息了,为父……”
他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不合时宜。
“吁——”
一声短促而暴烈的勒马声,打断了贾政未完的话语。
贾环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手臂肌肉猛地一紧,缰绳瞬间绷直。
他胯下的北疆战马通灵般人立而起,两只碗口大的铁蹄卷着凌厉的风声,高高扬起,几乎要踏碎贾政的头颅!
那股从战场上带来的,混合着铁锈与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啊!”
贾政大脑一片空白,几十年养尊处优的身体爆发出求生的本能,他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踉跄,一屁股跌坐在地,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老爷!”
“老爷小心!”
身后的清客幕僚们发出一片惊呼,手忙脚乱地要去搀扶,却又被那战马落蹄时“咚”的一声巨响骇得顿住了脚步。
尘土飞扬,溅了贾政一身。
这位养气功夫深厚的政老爷,此刻脸色惨白,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大员的体面。
贾环这才慢条斯理地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落地无声,仿佛一片羽毛,但那身猩红披风带起的劲风,却让周围的人感到一阵皮肤刺痛。
他站稳了。
一双军靴,稳稳地踩在了荣国府门前的青石板上。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直接越过了地上狼狈的贾政,越过了脸色灰败的贾母,越过了强作镇定的贾赦。
那道视线,精准地、毫不留情地,锁定在了王夫人身后,一个正拼命把头缩进脖子里的身影。
周瑞家的。
贾环的瞳孔里,倒映出那个老虔婆惊恐万状的脸。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这个仗着是王夫人陪房,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刁奴,如何克扣克扣赵姨娘的月例用度,如何在他面前阴阳怪气,如何在他离家那天,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死在北疆,尸骨无存。
那些话,那些嘴脸,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周瑞家的。”
贾环开口,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可这三个字,却像是来自九幽地府的催命符,让周瑞家的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停止了跳动。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贾环的声音,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奴……奴才在……”
周瑞家的双腿像是灌满了铅,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从人群中挪出来,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的筛糠。
她不敢抬头,只能看到那双沾染着风霜的黑色军靴,一步步向她走来。
“本侯记得,离家之时,你说过本侯此去必是九死一生,这荣国府,没我的位置?”
贾环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瑞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开。
她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坚硬的青石板磕得她额头生疼,但她顾不上了。
“奴才……奴才那是昏了头!奴才嘴贱!三爷饶命啊!三爷饶命啊!”
她一边疯狂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求饶。
“三爷?”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你还是不懂规矩。”
他侧过头。
“来人!”
“在!”
两名身形魁梧、眼神锐利如鹰的铁鹰锐士大步上前,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对本侯不敬,按军法当如何处置?”
“杀无赦!”
三个字,从那两名亲卫口中爆出,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荣国府的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军法?
这里是荣国府,是天子脚下,他……他要做什么?
“拖下去。”
贾环甚至懒得多看那瘫软如泥的妇人一眼,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
“杖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