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京城的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让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午后,荣国府的马车停在了神武侯府门前。
来人是贾母身边最得脸的丫鬟鸳鸯,姿态放得极低,话也说得极为漂亮,只说是老祖宗寿辰将至,阖府上下都念着侯爷,特意请他回去热闹热闹,吃杯寿酒。
贾环立于府门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车身上“荣国”二字的鎏金徽记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有些黯淡。
他身上那股昨夜因军饷案而起的凛冽杀意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那副渊渟岳峙的侯爷气度。
昨夜,他与沈炼密谈至深夜,将针对教坊司的行动计划一一敲定。那将是一场雷霆风暴,要将京城这潭深水彻底搅浑。
而今日荣国府的邀请,不过是这场风暴来临前的一段插曲。
“知道了。”
贾环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吩咐下人备马。
他没有坐荣国府的马车。
神武侯府,与荣国府,终究不是一条路。
……
荣庆堂内,张灯结彩,显得喜气洋洋。
戏台上,几个画着精致油彩的戏子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麻姑献寿》,婉转的唱腔回荡在厅堂之内。
然而,这热闹的表象之下,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贾母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太师椅上,身着一件酱紫色缠枝莲纹的锦缎褙子,手中捻着一串蜜蜡佛珠。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可那笑容却不及眼底。
王夫人、邢夫人分坐两侧,王熙凤则紧挨着王夫人,一个个都挂着僵硬而不自然的笑,目光频频地望向门口。
当贾环那身玄色常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满堂的目光瞬间聚焦了过来。
他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某种无形的鼓点上,自带一股迫人的威仪。
“环儿啊,快来,到老祖宗身边来坐。”
贾母立刻朝着他招手,声音里的慈爱满得快要溢出来,那亲热的模样,仿佛之前所有的隔阂与不快都只是南柯一梦。
王熙凤的眼睛里,更是迸射出难以掩饰的炽热光芒。
这可是神武侯!
手握京营兵权,深得圣眷的当朝新贵!
她看着贾环,就像看着一座行走的金山,一座权势的靠山。
贾环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她们脸上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在堂下站定,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老祖宗今日寿辰,孙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礼数周全,却也仅止于礼数。
他径直在下首的一张空椅上坐下,那位置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表明了他的态度。
贾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示意下人给贾环斟酒,气氛在刻意的维持下继续流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戏台上的唱腔越发高亢,却越发压不住这厅堂内涌动的暗流。
贾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她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悠长,似乎包含了无尽的沧桑与关怀。
“环儿啊。”
她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如今你是侯爷了,身份尊贵,责任也重。又要掌管着数万人的京营,又要帮着陛下办那些要紧的差事,身边要是没个贴心贴己的人帮你操持家务,怎么能行呢?”
“你那座神武侯府,那么大的家业,探春那丫头毕竟年纪还小,经验不足,许多事情怕是照应不过来。”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了王熙凤。
“不如……让你凤姐姐过去,帮你管管家?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是知道的,向来是个泼辣能干、心思玲珑的利落人。有她帮你打理内宅,你也能安心在外办差,定能替你分忧不少。”
话音落下,王熙凤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加速流动。
神武侯府的中馈!
那是什么概念?
那意味着数不清的银钱流水,意味着与各路权贵女眷的交际,意味着真正顶级的权势与风光!
比荣国府这个日渐西山的空壳子,强了何止百倍千倍!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眼中的渴望,紧紧盯着贾环,等待着他的回答。
贾母见贾环端着酒杯,沉默不语,只当他是在权衡利弊,心中顿时觉得有了几分把握。
她决定趁热打铁,将今日的第二个,也是更重要的目的说出来。
“还有啊,你如今是京营节度使,手底下那么多职位空缺。你看,咱们贾家虽然分了家,但根子上还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与其把那些好位置便宜了外人,不如多提携提携咱们自家的子弟。我听说你那贾芹、贾芸几个堂兄弟,如今都闲在家里,整日无所事事。你随便给他们安排个一官半职,也算是让他们跟着你沾沾光,历练历练。”
“这不仅是帮了他们,更是光耀咱们贾家门楣的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