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一切都是贾环应尽的本分。
在她看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古便是如此。
贾环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他抬起头,目光清冷如冰,直直地看向主位上那个满头珠翠、算计了一辈子的老太太。
“老祖宗,您是不是糊涂了?”
贾环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但这平静的声音,却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满堂的咿呀唱腔,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尖锐刺耳。
所有的说笑声、交谈声,戛然而止。
“神武侯府,姓贾,但不姓荣国府的贾。”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诛心。
“那是陛下亲赐给我的府邸,是我贾环用命,在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家业。”
“我的家,我想让谁管,就让谁管。轮不到任何旁人,来插手置喙!”
王熙凤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原本闪着精光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难堪与屈辱。
贾环没有停下,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些旁支的族人代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无形的,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才凝练出的凌厉气势,轰然散开!
“至于京营的职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那是朝廷的公器!是用来保家卫国,杀敌报国的!不是给某些人安插亲信,混吃等死的安乐窝!”
“想要官职?可以!”
贾环的声音在整个荣庆堂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他们去北境!去长城关外!去跟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拼命!”
“拿蛮子的人头来换!一颗百户,十颗千户!”
“想靠着裙带关系,混进京营里吃空饷,当蛀虫?”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做梦!”
“环儿!你……你怎么能这么跟老祖宗说话!”
王夫人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指着贾环厉声斥责。
贾环的视线猛地转向她。
“闭嘴!”
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面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脖子猛地一缩,竟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贾环冷冷地说道。
“今日我来,是看在老祖宗寿辰,全了最后一点孝道情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满堂众人,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让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心头发寒。
“若是再有人,敢打我手里东西的主意……”
“别怪我贾环,不讲半点情面!”
话音落,他猛地一甩袍袖。
衣袂带起的劲风,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贾环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再没有丝毫留恋。
只留下这满屋子面面相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贾府众人,和那依旧在咿呀唱着的、显得无比讽刺的戏文。
“咳……咳咳……”
贾母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身体气得直哆嗦。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她指着贾环离去的方向,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这哪里是孙子……这分明是养了头白眼狼!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啊!”
然而,在这滔天的怒火之下,一丝更深的无力与恐惧,却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头狼,如今已经长成了足以吞天的巨兽。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由她拿捏搓揉的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