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离了京杭大运河的宽阔安稳,转入淮水。
河道骤然变窄,两岸山石嶙峋,水流也变得湍急汹涌。
巨大的官船在此地,反倒显得有些笨拙。
夜色浓重,有如打翻的墨砚,将天地尽数浸染。江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浓重的白雾,三步之外便人影模糊,只能听见船体破开水流时,那单调而压抑的哗哗声响。
周遭万籁俱寂。
虫鸣、鸟叫,一切活物的声息都消失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贾环站在船头,玄色的衣袍在江风的吹拂下微微鼓荡。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落在了那片未知的黑暗水域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泥土的腥味,冰冷潮湿,钻入人的口鼻。
一阵细碎而沉重的甲叶摩擦声自身后传来。
凌不疑走到了他身边,身姿挺拔如松,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的眼神锋利,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侯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
“此地两岸夹峙,水流湍急,雾气深重,是天然的设伏之地。”
作为沙场宿将,他对危险的嗅觉早已深入骨髓。从进入这片水域开始,他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黑甲卫已经控制了所有要害,船底也派人查探过,并无异常。但这种寂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贾环没有回头,唇角却无声地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嘲弄,也带着几分期待。
“他们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凌不疑的瞳孔瞬间收缩。
话音未落。
“噗…噗噗…”
寂静的水面突然泛起无数细密的涟漪,紧接着,一根根中空的黑色竹管刺破水面,无声无息,密密麻麻地出现在官船四周。
下一刻,水花轰然炸开!
上百道黑影从冰冷的江水中猛然跃出,他们身穿紧束的黑色水靠,口中死死衔着锋利的分水短刺,腰间挂着钩索,借着蹬踏水面的力道,身形矫健地扑向高大的官船。
整个过程,没有一声呐喊,只有破水而出时带起的巨大声浪。
这是一群训练有素,专为水战而生的死士!
“是‘天泉山庄’!”
凌不疑的目光一凝,瞬间认出了对方的装备与行事风格。那是江南水路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股势力,以豢养死士、杀人越货闻名,手段极其残忍。
他手背青筋暴起,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雾气中划开一道森白的裂口。
“保护钦差!”
一声爆喝,船舷各处早已严阵以待的黑甲卫齐齐踏前一步,盾牌高举,刀枪出鞘,一股铁血煞气瞬间冲散了弥漫的雾气。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然而,黑甲卫刚要迎敌,却听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不必劳烦少将军。”
贾环终于侧过半个身子,视线从那些扑来的死士身上掠过,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只有一种看待死物的漠然。
“几只躲在阴沟里的水耗子而已。”
“正好,试试我的新刀。”
凌不疑动作一滞,不解地看向贾环。
新刀?
刀在哪里?
就在那些“天泉山庄”的死士足尖即将踏上甲板的瞬间。
异变陡生!
官船甲板上那些最深沉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六道身影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剥离,他们像是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与船体的影子融为了一体,直到此刻,才选择让世人看见他们的存在。
没有杀气,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们出现的刹那,便已出剑。
剑光,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光。
冲在最前方的一名死士,身形最为魁梧,他手中的分水刺带着破风的厉啸,直取贾环咽喉。
迎接他的,是一道霸道绝伦的剑光。
真刚!
剑身厚重,势大力沉,没有任何花巧,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锋锐。
“铛!”
一声脆响,那名死士手中的精钢分水刺应声而断。他脸上的惊愕还未完全绽放,厚重的剑锋便已从他的头顶直劈而下。
血光迸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