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外,官船靠岸。
江风带来的湿咸水汽,已经裹挟上了江南独有的、温润又糜烂的气息。
贾环率先踏上码头,玄色锦袍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倾听着船舱内传出的动静。
当那压抑不住的、带着惊惶与悲切的脚步声响起时,他才微微侧身。
林黛玉一身素衣,被紫鹃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出船舱。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往日里含情蕴愁的眸子,此刻只剩下被恐惧与不安填满的空洞。
离家越近,那不祥的预感便越是化作实质的巨石,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环……环哥儿……”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贾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冰封的眼神里,难得地融化出一丝温度。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搀扶她,而是指向了前方。
“林妹妹,我在。”
他说。
“别怕。”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过多的安抚,却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与恶意。林黛玉剧烈起伏的胸口,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她顺着贾环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扬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可现。那座曾经给予她无数美好回忆的巡盐御史衙门,此刻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透着一股肉眼可见的衰败与死气。
仿佛一头行将就木的巨兽,正匍匐在那里,无声地喘息。
林黛玉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贾环不再言语,转身大步前行。
黑甲卫开道,凌不疑策马跟在贾环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越是靠近那座府邸,空气中那股腐朽的味道就越是浓郁。
这不是寻常宅院的破败,而是一种从内到外、从人到物的全面崩坏。
巡盐御史衙门,朱红的大门上,铜环已经失去了光泽,沾染着灰尘与鸟粪。门前本该肃立的衙役不见踪影,只有几个形容猥琐的家丁缩在角落里,对着他们一行人指指点点,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芒。
“神武侯驾到!”
亲卫的喝声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然而,那些家丁只是短暂地惊愕了一下,随即脸上便露出了有恃无恐的油滑笑容。
贾环的脚步停在了府门前。
他没有看那些奴仆,视线穿过敞开的大门,落向了深邃的院落。
“撞开。”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侯爷!这……这是御史大人的府邸,万万不可……”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壮着胆子冲上前来,话未说完,便被一名黑甲卫士用刀鞘狠狠砸在腹部,弓着身子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下一刻,数名黑甲卫士合身猛撞。
轰!
一声巨响,那两扇象征着林家脸面的大门,被蛮横地彻底撞开,门板碎裂,木屑纷飞。
“神武侯奉旨查案!府中上下,所有人等,原地待命!擅动者,杀无赦!”
冰冷的声音在府中回荡。
一队队铁甲卫士如狼似虎地冲入府中,冰冷的刀锋横在每一个下人的脖颈上。尖叫声、求饶声此起彼伏,瞬间打破了府邸虚假的宁静。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商量着如何瓜分家产的姨娘和恶奴,此刻全都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贾环迈过门槛,大步流星,直奔内室。
他身后,林黛玉在紫鹃的搀扶下,泪水早已决堤。她看着这满院的狼藉,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嘴脸,一颗心直往下沉。
内室的门被推开。
一股混杂着药味、霉味和某种说不出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贾环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
林如海就躺在那张宽大的病榻上,曾经的探花郎,名满江南的儒雅名士,此刻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他的面色灰败如死灰,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爹爹!”
林黛玉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挣脱紫鹃的搀扶,扑到床边。当她的手触碰到父亲那冰冷干枯的皮肤时,整个人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贾环的目光没有在林如海身上停留太久。
他的视线,如最锋利的刀刃,一寸寸扫过屋内。
最终,定格在床头矮几上那几只药碗上。
黑褐色的汤药,正散发着一股与正常药草味截然不同的、诡异的甜香。
他一步上前,伸出两指,沾了一滴药汁,送到鼻尖轻嗅。
一股阴冷的杀气,从他身上骤然爆发。
“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