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神京城。
那场发生在边陲县衙的血战,早已化作军功簿上冰冷的文字和说书人嘴里的传奇。
曾经的少年将军,如今已是圣眷正浓的神武侯,贾环。
今日的曲陵侯府,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新晋侯爵程始封侯的喜宴,几乎请动了神京城半数的权贵。
府门外,喧嚣鼎沸,贺客的道喜声与仆役的唱喏声此起彼伏,一派烈火烹油的繁盛景象。
当神武侯府那辆通体玄黑、以异兽纹为饰的马车缓缓驶来时,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喧闹的门口,瞬间落针可闻。
车帘掀开,贾环身着一袭代表超品侯爵身份的紫色常服,腰间束着一枚龙纹玉带,缓步而下。
他并未携带大批随从,身后只跟了两名身形笔挺、气息沉凝的铁卫。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威势,便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得在场所有人下意识地垂下目光,不敢直视。
满面红光的程始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
“神武侯大驾光临,程某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贾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他并未多言,身后的铁卫便将一份厚礼递上。
程始连忙让人恭敬地接了,亲自将贾环引向主位。
宴席之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无数官员、勋贵端着酒杯,试图上前攀谈,想在这位新贵面前混个脸熟。
贾环的应对却极为冷淡,只是偶尔举杯示意,吐出的字句简短得让人无法接续。
他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目光扫过那些虚伪的笑脸和谄媚的眼神,一股无趣感从心底升起。
这些人的嘴脸,比战场上那些悍不畏死的蛮族更让他感到厌烦。
至少,敌人的刀是明晃晃的。
而这里的刀,藏在笑里。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随即起身。
“更衣。”
两个字,淡漠而清晰。
程始立刻会意,连忙唤来管家,要亲自引路。
“不必。”
贾环摆了摆手,径直朝着相对僻静的后园方向走去。
穿过月亮门,喧嚣声被隔绝在身后。
园中花木扶疏,假山叠石,倒也清幽。
贾环信步而行,只想寻个地方透透气。
就在他绕过一座太湖石假山时,一阵尖锐刺耳的骂声,毫无征兆地钻入他的耳中。
“小贱蹄子!手脚这么不干净,让你偷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那声音刻薄而怨毒。
贾环的脚步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侧过身,透过假山石的缝隙与繁茂的花窗,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华丽锦缎、体态臃肿的妇人,正双手叉腰,满脸横肉地指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少女破口大骂。
贾环的记忆力极好,一眼便认出,那妇人是程家的二房夫人葛氏。
而在她面前跪着的那个少女,身形纤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旧衣,与这侯府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少女正死死捂着自己的腹部,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一张小脸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显然是胃疾发作。
可即便如此,她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死死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这眼神……
贾环的目光凝固了一瞬。
是她。
程少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