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县衙台阶上,手持匕首,满脸污垢,却依旧用同样眼神看着他的少女。
数月不见,她似乎更瘦了,那股倔强却分毫未减。
“还敢瞪我?反了你了!”
葛氏见她不求饶也不辩解,那副宁折不弯的样子更是激起了她的怒火。
她扬起肥硕的手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程少商那张苍白的脸颊狠狠扇了下去!
这一巴掌若是打实了,恐怕能将人扇得晕厥过去。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带起的恶风已经吹乱了程少商额前碎发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肉体的闷响。
一道青铜色的光影破空而至,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葛氏扬起的手腕。
“啊——!”
葛氏发出一声堪比杀猪的惨叫,整个人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她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那钻心的剧痛让她瞬间脱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谁?是谁敢打老娘?”
葛氏捂着手腕,疼得眼泪鼻涕直流,惊恐地四处张望。
程少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
她愕然抬起头。
正好对上了一双深邃而冷冽的眸子。
贾环从假山之后缓缓走出。
他负手而立,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他没有去看在地上哀嚎的葛氏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团污秽的空气,不配进入他的视野。
他的目光,只在程少商那张惊愕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葛氏顺着程少商的视线看去,当她看清来人身上那袭标志性的紫色侯爵常服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神……神武侯?”
这个名字如同晴天霹雳,将她所有的痛楚和怨毒都劈得魂飞魄散。
她连滚带爬,也顾不上仪态,手脚并用地跪好,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侯……侯爷恕罪!民妇不知侯爷在此,是这丫头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
贾环终于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狼狈的婶侄。
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周遭的空气都骤然冷了下来。
“神武侯府虽然杀人无数,但也最看不惯这等欺凌弱小的腌臜事。”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凌,砸在葛氏的心头。
他口中说着“杀人无数”,却是在指责她“欺凌弱小”,这其中的讽刺让葛氏的身体抖如筛糠。
贾环的视线转向跪在地上的程少商,又缓缓扫过这奢华的庭院。
“程家好歹也是新晋勋贵,若连个内宅都管不好,这爵位怕是也坐不稳。”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
但听在葛氏耳中,却不啻于雷霆之怒。
这是在警告整个程家。
说罢,他并未多做停留,甚至没有再看程少商一眼,便转身离去。
他来时悄无声息,去时也同样淡漠。
只留下一个孤傲挺拔的背影,和一句足以掀翻整个曲陵侯府后宅的话。
葛氏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连哭嚎都忘了。
程少商却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胃部的剧痛似乎已经麻木,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远去的背影和那句话牢牢攫住。
那一句“看不惯”。
平平淡淡,却重如千钧。
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光,毫无征兆地照进了她灰暗了十几年的世界,驱散了长久以来积郁的寒意与孤寂。
那道光,温暖得让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