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回到前厅。
他神色如常，步履平稳，仿佛只是去后院散了散心，方才那足以掀动一个侯府内宅的风波，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衣袖下的指尖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个极为隐晦的手势，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悄然打出，没入了廊柱投下的深沉阴影之中。
空气中似乎有微尘拂动，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片刻之后，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贾环身后，身形融入了主位背后屏风的暗影，低垂着头，与黑暗融为一体。
是罗网的天字一等杀手，“掩日”。
他只比贾环落后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将刚刚探查到的情报迅速而精准地汇报。
“目标程氏少商，曲陵侯嫡女。”
“其父母程始、萧元漪早年留守边关，此女自幼由其二叔母葛氏抚养。”
“葛氏为人刻薄，长期克扣其饮食，致使其体弱多病，胃疾缠身。”
掩日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却将一个少女十几年的悲惨境遇描摹得淋漓尽致。
贾环端坐于主位，面容沉静。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案上，极有韵律地轻轻敲击着。
笃。
笃。
笃。
每一声轻响，都像是他思绪的落点。
父母远在天边，名为亲人，实为仇寇。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忍饥挨饿。
被算计，被欺凌。
这程少商的遭遇，竟与他当年在贾府时的处境，有那么几分相似。
那段记忆深埋心底，本以为早已尘封，此刻却被这几句冰冷的情报勾起了一丝波澜。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那份同病相怜的感触，在他深邃的眼底一闪而逝，快得无人能够捕捉。
“去。”
贾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把我车上那瓶宫廷御赐的‘暖胃丸’取来。”
这药丸是宫中太医院为圣上特制，千金难求，对调理脾胃有奇效。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写张纸条，告诉她每日一粒，温水送服。”
“让惊鲵悄悄送过去，别惊动旁人。”
惊鲵，罗网中另一位顶尖杀手，身法如鬼魅，最擅长潜行。
“诺。”
掩日的身影再度融入阴影，悄然退下，整个过程未曾引起厅中任何人的注意。
此时，宴席的气氛正推向高潮。
曲陵侯程始与妻子萧元漪终于从一众宾客的应酬中脱身，端着酒杯，大步流星地向主位走来。
“神武侯！”
程始人未到，洪亮的声音已经先到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武人，身上带着沙场磨砺出的豪迈之气。
“少年英雄，当真了得！我老程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能打仗的汉子！”
他高高举起酒杯，脸上是发自真心的钦佩。
“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
说罢，他脖子一仰，一杯烈酒便见了底。
贾环缓缓起身，同样举起酒杯，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曲陵侯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