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温润平和,与程始的粗豪形成了鲜明对比。
“听闻程家家风严谨,治家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先是客气地奉承了一句,随即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口,厅中喧闹的气氛似乎都为之一静。
贾环的目光似是无意地飘向了女眷席的方向,在那一众锦衣华服的妇人中,精准地锁定了某个坐立不安的身影。
葛氏的脸色惨白如纸,从贾环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此刻感受到那道目光,更是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贾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树大有枯枝,族大有乞儿。”
“有些旁支长辈若是德行有亏,管不住自己的手,怕是会污了侯爷和整个程家的名声。”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点到即止,却又意有所指,分量十足。
程始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先是一愣,随即顺着贾环的视线看向自己那个一直躲躲闪闪的弟媳,再联想到方才后院传来的那声惨叫,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旁边的萧元漪更是心思剔透的聪明人。
她几乎是立刻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大概,当即脸色一沉,对着贾环敛衽一礼。
“多谢神武侯提点。”
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
“是妾身治家不严,回去定当严查,绝不姑息!”
……
后院,回廊的拐角处。
程少商正娇小的身子躲在一架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之后。
她透过屏风的缝隙,偷偷地看着前厅那个方向。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那个被众人簇拥在主位上的少年,正与她的父亲谈笑风生。
他明明与自己年岁相仿,却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一个她只能仰望的世界。
就在她出神之际,一道黑影倏忽从她身侧的廊柱阴影中闪出,快得几乎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道影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她面前停顿了一瞬。
当她回过神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触手温润的白玉瓷瓶。
瓶身上还附着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程少商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庭院寂静,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缓缓展开那张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笔锋锐利,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息。
“同是天涯沦落人,善自珍重。”
程少商握着那尚有余温的药瓶,指尖微微颤抖。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问过她饿不饿。
也从未有人在意过她痛不痛。
胃部的绞痛似乎还在隐隐发作,可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流,却从她握着药瓶的手心开始,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汇入心口。
那暖意灼热,让她的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层薄红。
“神武侯……”
“贾环……”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第一次让她感觉到了被人回护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