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盟约,换了人间。
翌日天光大亮,驱散了书房内彻夜未熄的烛火与密谋的深沉。
贾环换下侯爵的麒麟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跨坐于通体乌黑的高大战马之上。他身后的马车里,坐着的是贾探春。
她也换下了往日里精致繁复的裙钗,选了一件样式简单却质料上乘的素色长裙,发髻高挽,只插了一根木簪。那双曾经只会顾盼生姿、感时伤怀的杏眼,此刻正透过车帘的缝隙,用一种全新的、锐利的目光,审视着这个她生于斯长于斯,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京城。
这是贾环第一次带她出府,巡视他名下的产业。
酒楼、商铺、漕运码头……这些曾经只存在于账本上的冰冷名词,如今正一个个化为鲜活的、流淌着金银的实体,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探春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她知道,这些便是她弟弟逐鹿天下的根基,是他口中那条尸山血海之路的粮草与军资。而从昨夜起,这些,也成了她要用尽一生去守护的基业。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行至朱雀大街。
此地乃京城最繁华的所在,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欢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刺耳的呵斥,打破了这片繁华。
“滚开!都他妈给老子滚开!”
“郭公子办事,不想死的都闪远点!”
喧闹声戛然而止,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刀切开,纷纷向两旁退去,脸上带着畏惧与厌恶。
贾环的目光投了过去,眉头微微皱起。
他勒住缰绳,身下的黑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人群让出的空地中央,一辆朴素的马车被几名家丁恶奴拦住了去路。
恶奴们的身前,一个身穿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骑在马上,手里摇着一柄俗气的洒金折扇,正用一双淫邪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马车前护着的少女。
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身着一袭淡粉色衣裙,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一双眸子澄澈得如同秋水。
此刻,她秀丽的脸上满是惊慌与薄怒,张开双臂,死死护着身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丫鬟。
“范小姐,本公子没有恶意。”
锦衣男子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动,声音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黏腻。
“就是想请小姐去我那新开的茶楼喝杯茶,赏个脸嘛。你哥哥范闲如今又不在京中,这偌大的京都,谁还能为你出头?”
“郭保坤!”
马车里的探春,透过帘缝看清了那男子的脸,口中吐出三个字。
礼部尚书郭攸之的独子,太子的忠实走狗,京城有名的草包恶霸。
被唤作范小姐的少女,正是户部侍郎范建之女,范若若。
她虽心中惧怕,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郭公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这般行径,与强盗何异?就不怕御史台的弹劾吗?”
“弹劾?哈哈哈哈!”
郭保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猖狂大笑起来。
“在这京城里,本公子就是王法!我爹是礼部尚书,我姐是太子良娣!谁敢弹劾我?”
他脸上的笑容猛然收敛,眼神变得阴狠。
“本公子再问你一遍,去,还是不去?”
“你若再敢说一个‘不’字,我就让你和你这丫鬟,今天都走不出这条街!”
他猛地一挥手。
“来人!把范小姐给本公子‘请’上车!”
“是!”
几个恶奴狞笑着,同时伸手抓向范若若纤细的手臂。
范若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时。
一道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骤然响起!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膜中轰然炸开。
一道漆黑的残影,快到肉眼难以捕捉,从人群后方电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抽在了郭保坤的后背上。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划破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