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设计部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陆谨言关掉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城市开始亮起灯火,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苏雨晴下午发来的消息:[供应商那边结束得早就过来,我在云阁等你。]
云阁是他们常去的餐厅,苏雨晴喜欢那里的露台夜景。
陆谨言回复:[好,尽量。]
“尽量什么?”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泽宸靠在门框上,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暗纹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敞着,没打领带。他手里转着车钥匙,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走吧,小叔。”他说,“王总他们已经到了。”
“我说过我有事。”陆谨言站着没动。
“我也说过,爷爷已经帮你推了。”陆泽宸走进来,顺手拿起陆谨言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晚上凉。”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陆谨言看着他手里的外套,突然感到一阵无力。这种无力感从早上开始累积——浴室里的水声,会议室桌下的手,办公室里的挑衅,还有此刻这种理所当然的掌控。
“泽宸。”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们需要谈谈。”
“车上谈。”陆泽宸已经走到他面前,将外套披在他肩上,“别让王总等,他脾气不好,小叔知道的。”
确实,王总是出了名的难缠。
陆谨言最终还是妥协了。他穿上外套,跟着陆泽宸走进电梯。封闭的空间里,陆泽宸按了地下二层的按钮,然后侧头看他:“小叔要谈什么?”
“界限。”陆谨言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我们是叔侄,在公司是上下级。你今天的很多行为,越界了。”
“比如?”陆泽宸饶有兴致地问。
“会议室,办公室,还有——”陆谨言顿了顿,“你不该穿我的衬衫。”
电梯门开了。
陆泽宸先一步走出去,声音飘回来:“那件衬衫我洗好了会还你。不过小叔,你真的觉得,问题是一件衬衫吗?”
停车场里灯光昏暗,陆泽宸的车是一辆黑色轿跑,安静地停在VIP车位。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谨言坐进去的瞬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他常用的车载香薰,木质调,但浓度比他习惯的要高。
“你怎么知道我用这个牌子?”他系安全带时问。
陆泽宸发动车子,嘴角勾起:“小叔的事,我都知道。”
车子驶出地库,融入晚高峰的车流。陆谨言看向窗外,试图用街景分散注意力,但陆泽宸的声音还是钻了进来。
“王总这次的项目,爷爷很看重。”他说,“所以今晚,小叔要配合我。”
“配合什么?”
“配合我演一出戏。”陆泽宸打转向灯,侧脸在街灯下明暗交错,“王总最近在争取欧洲的一个奢侈品客户,需要年轻化的设计。爷爷的意思是,让我以‘海外新锐设计师’的身份介入这个项目。”
陆谨言皱眉:“你要进设计组?”
“准确说,是和你共同负责。”陆泽宸看了他一眼,“所以今晚,我们要表现得默契十足——让王总相信,我们能产出他想要的东西。”
这话逻辑上没问题,但陆谨言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晚餐设在城郊的一家私人会所,隐蔽性极好。王总五十出头,圆脸微胖,看到陆泽宸时眼睛一亮。
“泽宸是吧?听你爷爷夸过好多次了,果然一表人才!”他热情地握手,然后转向陆谨言,“谨言啊,你这侄子不得了,剑桥双学位,还在伦敦拿过设计新人奖。”
陆谨言微笑:“王总过奖了。”
落座时,陆泽宸很自然地坐到了陆谨言身边——不是对面,是并排。圆桌不大,这个距离让两人的腿几乎贴在一起。
陆谨言想挪开,但陆泽宸在桌下轻轻按住了他的膝盖。
“别动。”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王总在看着。”
确实,王总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叔侄感情真好。谨言,我记得泽宸小时候你就特别疼他,走哪儿都带着。”
“应该的。”陆谨言端起茶杯,借此机会甩开了陆泽宸的手。
但那只手很快又回来了——这次不是膝盖,而是腰后。陆泽宸的掌心贴着他的脊背,隔着西装和衬衫,热度依然清晰。
“小叔的背挺得真直。”他笑着说,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话。
陆谨言身体僵住了。
王总开始谈正事,陆泽宸对答如流,偶尔会转头问陆谨言的意见。每次转头,他的呼吸都会喷在陆谨言耳侧,嘴唇几乎要碰到耳廓。
“小叔觉得呢?”他又一次靠近,这次嘴唇真的擦过了耳垂。
陆谨言手指一颤,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抱歉。”他拿纸巾擦拭,借此机会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前,陆谨言用冷水扑了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颊泛红、呼吸不稳的自己,突然感到陌生。
门开了。
陆泽宸走进来,反手锁上了门。
“你干什么?”陆谨言转身。
“来看看小叔是不是不舒服。”陆泽宸走过来,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脸这么红,发烧了?”
“离我远点。”陆谨言拍开他的手。
陆泽宸没生气,反而笑了。他一步步逼近,直到陆谨言的脊背抵上冰冷的瓷砖。
“小叔。”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拨开陆谨言额前湿掉的头发,“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
“你有。”陆泽宸的拇指抚过他的眉骨,“你的心跳声,我在餐桌那边都听见了。”
两人的距离太近,近到陆谨言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洗手间的灯光从上而下,在陆泽宸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某种掠食动物。
“让开。”陆谨言声音发紧。
“如果我说不呢?”陆泽宸的视线落在他唇上,“小叔要怎么办?喊人吗?让王总看看,他的‘叔侄情深’是怎么一回事?”
陆谨言的手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