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兵场的喧嚣还没散尽,那位白发王将军攥着程处嬉的手腕不肯放,一双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嗓门压得低低的,却带着掩不住的急切:“小郎君,这望远镜,你能再做几副否?老夫愿出百金,不,千金!”
程处嬉刚想开口,程咬金就叉着腰哈哈大笑:“王将军,你这可是捡漏的心思!我儿这宝贝,岂是千金能衡量的?你也不想想,斥候带着它,能提前十里探清敌军动向,这可是能保万千将士性命的东西!”
人群里的李敬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着弓箭的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他先前叫嚣着要望远镜,不过是见这竹筒子能放大靶心,只当是个讨喜的玩物,想着拿回去在世家子弟面前显摆,压根没往军国重器上琢磨。此刻听王将军一语点破,再看周围老将们眼里的热切,才知道自己差点闯下的祸——这等能左右战局的宝贝,岂是他能随口讨要的?当下只敢缩在人群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将军被戳破心思也不恼,捋着花白胡子点头:“鲁国公说得是!是老夫孟浪了。只是这东西于军中用处太大,还望小郎君能割爱,老夫这就进宫面圣——陛下前些日子还因边关斥候探察不精准,在朝堂上大发雷霆,这宝贝正是雪中送炭!”
这话落音,周围看热闹的勋贵子弟瞬间噤声,看向程处嬉的眼神里,敬畏多了几分。谁都知道,这玩意儿要是真入了李世民的眼,程家这幺儿,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程处嬉心里咯噔一下,他倒是没想过这望远镜会惊动朝堂,刚想谦虚两句,崔氏就挤过人群,手里还拎着他忘在院门口的羊肉汤碗,嗔怪道:“你们爷俩别在这儿说大话,先回家吃饭!”
王将军却不肯罢休,硬是跟着程家父子回了府,一路走一路追问望远镜的制作细节,从镜片打磨到竹筒选材,问得事无巨细。程处嬉被问得头大,只能含糊地说这是偶然间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磨镜片更是费了十多块琉璃才成一副。
这话倒是没掺假,他那望远镜的镜片,是拿着宫里赏的琉璃碎片,用细砂纸慢慢磨了三天才成的,废了不少材料。
王将军听得连连咋舌,当即拍板:“琉璃我来想办法!军中库房里多得是西域进贡的琉璃,任凭小郎君取用!”
话音刚落,程府的门房就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锦帖,声音都在发颤:“国公!国公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听闻王将军奏报,即刻宣小郎君进宫!”
程咬金和崔氏都愣住了,程处嬉却是心头一松——他早与李世民有过两面之缘,御花园宴上的一番对答,还有后来献凸透镜时的君臣闲谈,陛下早就知道他爱琢磨这些新奇玩意儿,想来这次召见,也不会太过拘谨。
还是程咬金反应快,连忙扯着程处嬉往屋里跑:“快!换身像样的衣服!别给陛下看笑话!”
崔氏也手脚麻利地找出一身新做的锦袍,又给程处嬉梳了个整齐的发髻,嘴里还念叨着:“见了陛下要懂规矩,多磕头少说话,陛下问啥答啥,别耍小聪明。”
程处嬉被折腾得晕头转向,等换好衣服出来,就见门口停着一辆乌木马车,车帘上绣着烫金的龙纹,旁边站着的,正是李世民身边的贴身太监。
太监见了程处嬉,脸上堆着熟稔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程小郎君,陛下在御书房等着呢,快随咱家走吧。”
马车一路驶进皇宫,穿过层层宫阙,最后停在御书房外。程处嬉跟着太监往里走,刚踏进门槛,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
李世民早已坐在案前等候,手里正把玩着那个程处嬉留在王将军那里的望远镜,见他进来,当即放下物件,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小子,咱们又见面了。先前你献的那片琉璃凸透镜,朕让工部试过,斥候用着极好,没想到你竟能做成这般精巧的筒子,更胜从前。”
程处嬉连忙跪下磕头:“草民程处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李世民抬手示意,指了指案上的望远镜,“此物名为望远镜?你且说说,它除了帮你赢了赌约,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程处嬉不敢隐瞒,躬身答道:“回陛下,此物可放大远处景物,于军中,斥候可用它提前探查敌军动向、粮草营帐;于守城,将士可借此看清敌军的攻城器械与布阵;便是寻常百姓,也能用来观星望景。”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又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站着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位宰相看了之后,皆是一脸震惊。房玄龄抚着胡须道:“陛下,此物若量产于军中,我大唐斥候的探查能力,能提升何止十倍!”
杜如晦也附和:“不仅如此,边关将领若人手一副,敌军再想设伏偷袭,便是难如登天了。”
李世民哈哈大笑,拍了拍程处嬉的肩膀:“好小子!程知节生了个好儿子!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爵位?还是良田美宅?”
程处嬉心里早就有了主意,深吸一口气,躬身道:“陛下,草民不求赏赐,只求陛下能允准,让草民进军工坊,亲自督造望远镜。草民怕旁人不得要领,做出来的玩意儿不中用。”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谁都想借着功劳要赏赐,这小子倒好,居然要去军工坊吃苦?
李世民却是越发欣赏,想起御花园初见时这少年的通透机灵,还有献镜时的憨厚模样,当即点头赞道:“好!有担当!朕准了!从今日起,你便是军工坊的督造官,专司望远镜的制作!所需材料,任凭你取用!”
程处嬉大喜,连忙磕头谢恩。
等他从宫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程咬金早就在宫门外等着了,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幺儿!陛下赏了你啥?”
程处嬉晃了晃手里的督造官令牌,笑得眉眼弯弯:“爹,咱程家,要出个军工官了!”
身后的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老长,而御书房里,李世民正拿着望远镜,看向远方的天际,目光里,满是开疆拓土的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