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嬉揣着督造官令牌回府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的勋贵圈。
有人说他走了狗屎运,靠着个竹筒子讨了陛下欢心;也有人赞他心思灵巧,将来定能成大事。唯有程府上下,是真真切切的热闹——崔氏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菜,程咬金喝得红光满面,拍着桌子嚷嚷要把自己那柄宣花斧给儿子当镇坊之宝,被崔氏一筷子敲回了座位。
第二日一早,程处嬉没敢贪睡,天刚蒙蒙亮就揣着图纸往军工坊赶。
军工坊坐落在长安城西北角,高墙深院,门口守着带刀的禁军,坊内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打磨声此起彼伏,热浪混着铁屑味儿扑面而来,和程府的雅致闲适截然不同。
管事的是个姓刘的老校尉,见了程处嬉的令牌,先是愣了愣——谁也没料到,陛下派来的督造官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但他不敢怠慢,连忙引着程处嬉往里走,一路介绍:“小郎君,坊里的琉璃匠、木匠都是工部挑来的好手,就是……”
刘校尉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就是西域琉璃的料子,虽说是陛下特批的,可架不住损耗太大。先前王匠师他们帮您做那望远镜,废了三块好料才成一副,如今坊里的料子,怕是撑不起量产。”
程处嬉心里咯噔一下。
他早知道磨镜片是个精细活,却没料到损耗会这么惊人。贞观年间的琉璃本就珍贵,西域进贡的上等货更是有价无市,若是照这个损耗率,别说给全军斥候配齐,就是做个十几副都难。
正说着,就见工坊里传来一阵争执声。
王匠师涨红了脸,正和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理论:“这琉璃片的弧度差一丝一毫都不行!你这法子是省事,可磨出来的镜片看东西都是歪的,怎么能用在军器上?”
那锦袍男子冷笑一声,瞥了眼旁边堆着的废琉璃片,语气刻薄:“王老头,陛下要的是量产!你这般磨下去,一年也做不出十副,耽误了军情,你担待得起吗?依我看,不如把镜片磨得薄些,弧度差不多就行,反正就是个看远的玩意儿,哪用得着那么较真?”
程处嬉听得眉头直皱,迈步走了过去。
刘校尉连忙介绍:“小郎君,这位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赵文远,是来协助督办琉璃料的。”
赵文远上下打量了程处嬉一番,见他年纪轻轻,脸上带着几分不屑,拱了拱手算是行礼:“程小郎君,久仰大名。不过依在下看,这望远镜的制作,还是得讲究效率,总不能为了追求那点精细,耽误了陛下的大事。”
“赵公子这话就错了。”程处嬉拿起一块废琉璃片,对着光看了看,“军器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斥候拿着望远镜,是要探敌军的人数、阵型,若是镜片弧度不对,把敌军的百人队看成了千人队,岂不是要闹出兵荒马乱的笑话?”
赵文远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那依小郎君之见,就任由王匠师这般浪费?”
“这不是浪费,是匠心。”程处嬉转头看向王匠师,见他手里还攥着打磨用的细砂纸,眼神恳切,“王师傅,您之前磨镜片,是用粗砂定型,细砂打磨,最后用麂皮抛光,对不对?”
王匠师连忙点头:“正是!可这法子太费时间,一块镜片磨下来,少说也要三天,还容易磨废。”
程处嬉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
他想起现代工业里的模具法,虽说贞观年间没有精密模具,却可以用土法子变通。
“王师傅,您看这样行不行?”程处嬉蹲下身,捡起一根炭笔,在地上画了个镜片的轮廓,“咱们先按镜片的弧度,做一个陶制的模子,把烧热的琉璃胚子压进模子里,先定出大致的形状,再用细砂打磨抛光。这样既能保证弧度精准,又能减少损耗,还能节省时间。”
王匠师盯着地上的草图,眼睛越睁越大,一拍大腿:“妙啊!小郎君这法子,简直是点石成金!老奴怎么就没想到呢?”
赵文远在一旁看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刘校尉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对程处嬉道:“小郎君,这赵公子仗着他爹是工部侍郎,平日里在坊里就霸道得很,您可得小心些。”
程处嬉笑了笑,没放在心上。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做模子、磨镜片的事,哪有功夫理会这些闲杂人等。
说干就干。
王匠师立刻带着徒弟们去陶坊做模子,程处嬉则守在工坊里,盯着琉璃胚的烧制火候。他虽不懂烧琉璃的手艺,却知道温度对琉璃质地的影响——温度太高,琉璃会烧得太软,压出来的镜片容易变形;温度太低,琉璃又太脆,一压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