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走后，军工坊的气氛彻底变了。
赵文远果真留了下来，每日跟着工匠们蹲在火炉边，学着和泥做陶模、拿着砂纸打磨镜片。起初他还端着工部侍郎公子的架子，手指被砂纸磨破了皮，便龇牙咧嘴地抱怨，可看着程处嬉日日满身炭灰，连吃饭都捧着图纸，王匠师更是熬红了眼，动辄捧着废镜片叹气，他心里那点傲气，竟慢慢磨没了。
倒是赵德昌，罚俸之后像是变了个人，竟主动送来了工部库房里积压的楠竹和细砂，还特意叮嘱管事：“程小郎君要什么，只管给，莫要耽搁了工期。”
程处嬉没心思琢磨这些官场门道，三百架望远镜的军令状，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他把李世民赏赐的水晶小心翼翼地收进木箱，先领着工匠们专攻琉璃望远镜——水晶虽好，打磨难度却比琉璃高了数倍，眼下要紧的是赶工期，水晶镜只能当作锦上添花的后手。
改良后的陶模定型法果然管用，镜片的损耗率从之前的三成降到了不到一成，打磨效率也提了三倍。可饶是如此，三百架的数量依旧是个不小的挑战。
程处嬉干脆在工坊里搭了个简陋的木板床，白日里盯着火候、校准镜片弧度，夜里就着油灯画图纸，琢磨着怎么把望远镜的筒身做得更轻便、更防潮。程咬金心疼儿子，日日让崔氏炖了羊肉汤送来，汤碗还没端稳，就被程处嬉塞给了熬夜的工匠，自己啃两口冷饼子，又扎进了图纸里。
“小子，悠着点！”程咬金看着儿子眼下的青黑，急得直跺脚，“真熬出病来，你娘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程处嬉头也不抬，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画着筒身的卡槽：“爹，三百架呢，耽误不得。这望远镜早一日送到边关，将士们就能少一分危险。”
这话倒是把程咬金堵得没了脾气，他只能蹲在一旁，帮着工匠们劈楠竹，嘴里还嘟囔着：“老子当年打突厥，要是有这玩意儿，哪用得着斥候豁出命去探营！”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坊里的望远镜越堆越高，从最初的十架、五十架，到后来的一百架、两百架。
长安的天气渐渐转凉，秋风卷着落叶吹进工坊，程处嬉却只觉得浑身燥热——每一架望远镜做好，他都要亲自测试，跑到工坊门口，对着远处的城楼反复调试，确保视物清晰、没有偏差。
王匠师的手艺越发精湛，磨出来的镜片几乎没有瑕疵，连最挑剔的李绩派人来抽检，都忍不住连连称赞：“程小郎君的兵工，当真名不虚传！”
眼瞅着工期只剩最后十日，望远镜的数量已经攒到了二百八十架，众人悬着的心刚放下，一场意外却突然来了。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工坊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程处嬉被惊醒，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进了存放镜片的库房。只见地上散落着数十块打磨好的琉璃镜片，大半都裂了纹，旁边的水盆翻倒在地，水渍浸了满地——昨夜值守的小工匠贪凉，竟把刚打磨好的镜片放在了窗边，夜里下了露水，热胀冷缩，镜片竟裂了大半。
“完了……”小工匠吓得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眼泪直流，“程小郎君，我错了，我不该偷懒……”
王匠师看着满地的碎镜片，心疼得直哆嗦，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说不出话。
赵文远也赶了过来，看着眼前的景象，急得团团转：“还有十日！这二十架镜片，就算日夜赶工，也未必能补得回来！”
工坊里的气氛瞬间跌到了谷底，工匠们都耷拉着脑袋，连叹气都不敢大声。
程处嬉蹲下身，捡起一块碎裂的镜片，指尖划过冰凉的裂痕，心里也是一阵揪紧。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秋风卷着寒意吹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哭什么？”程处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裂了就裂了，天又没塌下来。”
他站起身，转身跑向自己的木板床，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尘封的木箱，打开——里面正是李世民赏赐的那几块水晶。
阳光下，水晶澄澈透亮，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王师傅，”程处嬉捧着水晶走到王匠师面前，语气笃定，“琉璃镜片没了，咱们就用水晶！这玩意儿比琉璃更通透，磨出来的望远镜，看得更远、更清楚！”
王匠师看着那几块水晶，眼睛猛地亮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水晶太硬了，十日之内，怕是磨不出二十块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