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回到家中,已近午夜。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钟小艾还没睡,穿着丝质睡袍,靠在沙发上翻看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
“回来了?见到人了?”
钟小艾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侯亮平脱下外套,重重地扔在沙发扶手上,像是在发泄某种无法言说的怒火。
“见到了,好大的官威!”
“这个季胜利,油盐不进,直接拿程序和级别压我,连门都没让进。”
钟小艾这才放下文件,抬眼看过来。
灯光下,她的面容保养得宜,端庄中透着一丝不易亲近的冷冽。
“哦?连侯大处长的面子都不给?”
“看来,这个从下面调上来的‘寒门区长’,倒是个倔脾气。”
“倔?”
侯亮平冷哼一声,坐进她对面的单人沙发,
“在地方上,倔或许能搏个清名。”
“但在京都,倔脾气?那是找死!”
“多少双眼睛盯着,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我看他能倔多久!”
钟小艾没有接他关于脾气的话茬。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边缘划过。
这份文件,是关于赵德汉案的一些最新线索整理。
季胜利调任京都的消息传来时。
她父亲,那位在京都政法系统深耕多年的钟老爷子,就曾意味深长地提点过一句:
“多了一个变数,赵家的案子,要抓紧,也要看准。”
这个“变数”,指的自然就是季胜利。
京都一个区的区长位置,看似不算顶尖,却是实实在在的权力节点,多少人眼红。
季胜利这个毫无根基、纯靠苦干和某种机缘上位的“寒门子弟”。
突然空降,打乱了不少人既定的步骤,也包括他们钟家某些不便明说的部署。
如果季胜利是其他派系的人,钟家或许还需掂量,甚至交换利益。
但偏偏,他身后一片空白。
这就成了某些人眼中可以“挪开”或者“利用”的棋子。
钟小艾的想法很直接:借赵德汉的东风,哪怕只是吹起一点尘埃落到季胜利身上,也足够让他沾上一身腥。
最好能借此将他再次“劝离”京都这个核心舞台。
“亮平,”
钟小艾开口,
“你跟季胜利提赵德汉了吗?或者,他听到你们单位,有什么特别反应?”
侯亮平皱眉,回忆着季胜利当时的表情和话语:“没提具体案子,只说要了解情况。”
“他反应很快,直接质疑程序,态度很强硬。”
“看起来……不像心里有鬼的样子,至少表面功夫做得极好。”
“心里有鬼?”
钟小艾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一年前,他和赵德汉在某个经济论坛上见过一面,握过手,交换过名片,仅此而已。”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
侯亮平一愣:“就这?小艾,单凭这个就想把他扯进赵德汉的案子,是不是太……牵强了?”
“别说那些老狐狸,就是季胜利本人,刚才的反应你也听到了,根本不吃这套。”
“硬扯的话,容易授人以柄,说我们办案不严谨,甚至打击报复。”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钟小艾的眉头蹙起,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在家,也要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小艾’也是你叫的?谈工作的时候,称呼职务!”
侯亮平一股混杂着愤怒、憋闷和长久压抑的屈辱感直冲头顶。
他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是自己妻子、实际上更像上级、导师甚至主人的女人,胸腔里堵得发慌。
他侯亮平,在外面也是让人敬畏三分的侯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