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谜题破解带来的狂喜，如同被投入滚油中的一捧冷水，瞬间沸腾，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冷却。
那股子冲天的热浪，在触及到龙案上铺开的卷轴下半部分时，便被一股无形的寒意所冻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第二行字上。
仿佛那不是字，而是一道横亘在君臣之间的深渊。
第二道谜题：海外有仙山，楼船夜不还。
十个字。
每一个字都写得苍劲有力，笔锋顿挫间，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气。可偏偏这十个字组合在一起，在这空旷高远、金碧辉煌的金銮殿内，又氤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诡谲。
刚刚还因为陈泰的破题而舒展开的眉头，再一次紧紧锁起。
那些方才还争先恐后，唯恐落于人后的文武百官，此刻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缩进官袍里。
气氛，变得粘稠而滞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宁静中，一阵咳嗽声突兀地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咳，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翰林学士黄子澄，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略显凌乱的朝服，一张老脸上布满了褶子，每一道褶子里都写满了“迂腐”与“固执”。
他终于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步履沉稳，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金砖，而是大明朝的道德高地。
作为大明文官集团中地位极高的清流领袖，他向来以匡扶正统、针砭时弊为己任。对于那从天而降的钢铁巨鸟，对于那所谓的“仙丹神液”，他骨子里就透着一股排斥。
这等“怪力乱神”之事，竟被陛下如此推崇，甚至凌驾于圣人教诲之上，这在他看来，简直是动摇国本的先兆。
他心中的那股劲儿，那股自以为是的“风骨”，终究是没能压住。
“陛下，臣有话要说。”
黄子澄的目光没有看朱元璋，而是死死盯着卷轴上的第二道谜题，语气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天塌地陷般的决绝。
“这谜面……大凶啊！”
“嗡！”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都震颤了一下。
刚刚回暖的气氛，瞬间跌入冰窟。
朱元璋龙椅上的身躯微微前倾，那双刚刚还充斥着狂喜与激动的虎目，瞬间阴沉下来。
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了黄子澄的身上。
大殿内的温度，骤降。
朱元璋的手，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天子佩剑上。
“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怎么个凶法？”
面对帝王那毫不掩饰的威压，黄子澄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但他还是昂起了脖子，摆出一副忠言逆耳、舍我其谁的悲壮模样。
他开始引经据典，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学究式的卖弄。
“‘海外有仙山’，此句典出《史记·秦始皇本纪》！”
“昔年始皇帝为求长生，听信方士徐福之言，以为海外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上有仙人，可得长生不死之药！”
“其结果如何？”
黄子澄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问的意味。
“结果是，始皇帝大兴土木，征发数千童男童女，耗费巨万钱粮，打造巨型楼船出海寻药！最终楼船一去不返，人货两空！此之谓‘楼船夜不还’！”
他猛地一甩袖袍，仿佛要将满腔的“忠义”都甩出来。
“陛下！”
黄子澄的声音凄厉起来，在大殿的梁柱间激起阵阵回音。
“这谜题分明是在暗讽秦皇求药，最终耗尽国力，为二世而亡埋下祸根的典故啊！”
“这所谓的钢铁巨鹰，这所谓的仙丹神液，根本就是乱臣贼子设下的圈套！他们正是要利用陛下您对太子殿下的爱子之心，行那秦皇之旧事！”
“这哪里是什么护国神人？这分明是在暗示，太子殿下此次得救，是以透支我大明国运为代价！”
“此非神迹，乃是妖邪之兆，是祸乱朝纲的开端啊！”
话音落下。
整个金銮殿，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可怕的死寂。
一种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死寂。
黄子澄的这番话，已经不是在解读谜题了。
他这是在指着朱元璋的鼻子，痛骂他为了救儿子，不惜当一个妄求长生的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