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未亮,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青灰色之中。
朱元璋一夜未眠。
那驿卒死不瞑目的脸,那份被他自己手劲捏得浸透血汗的奏报,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灼烧。
他端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之上,感觉到的不是九五之尊的威严,而是一种刺骨的寒意。这寒意顺着冰冷的金丝楠木扶手,钻进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殿内的空气沉重,带着香炉里燃尽的檀香余烬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错觉。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刻意压抑到了最低。
死一般的寂静中,朱元璋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湖广水患。”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些缩着脖子的身影,嘴角牵起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
“十七县沦为泽国,数十万百姓在泥水里泡着,等着烂掉,等着喂鱼!”
“户部。”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
“咱问你,粮呢?”
户部尚书一个激灵,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官帽都歪了。
他涕泪横流,额头死死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陛下!陛下饶命啊!”
“国库……国库里能调动的粮食,都……都在路上了啊!”
尚书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可是天寒地冻,河道冰封,道路泥泞,运粮的牛马冻死无数!从京师运粮过去,百斤之数,能有十斤到灾民嘴里,已是天幸!这……这根本是杯水车薪,是拿人命去填无底洞啊!臣,臣无能啊!”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听着,眼中的血色却愈发浓郁。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一个身影从队列中走出,动作从容,姿态优雅。
是皇太孙,朱允炆。
他先是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揖,而后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悯与忧虑。
“皇爷爷息怒。”
他的声音清朗,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出。
“孙臣听闻灾情,亦是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孙臣……有一计,或可解这燃眉之急。”
一瞬间,无数道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有期盼,有审视,也有不屑。
朱允炆挺直了脊梁,朗声道:“北平燕王麾下,有常年储备的军仓,存粮不下百万石!孙臣斗胆,愿亲率人马,前往北平调粮南下!一来可以解灾民倒悬之苦,二来亦可向天下彰显我皇室恩德,安抚民心!”
话音落下,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支持自己的几位大臣,眼中带着一丝自得。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策。
既展现了他的仁德与担当,又能在不触动中央根基的情况下解决问题,还能顺便敲打一下远在北平、手握重兵的四叔。
一举三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朱元璋龙颜大悦,对他大加赞赏的场景。
然而,他等来的,是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放屁!”
轰!
朱元璋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御案之上,那厚重的实木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
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在朱允炆的胸口。
他脑中嗡的一声,只觉得双腿发软,膝盖一弯,整个人“噗通”一声,狼狈不堪地跪了下去。
大殿之上,所有人都被这一声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蠢货!愚不可及!”
朱元zhang从龙椅上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下面的孙子,那眼神,没有半分祖父的慈爱,只有帝王的暴怒与失望。
“北平是什么地方?那是防备北元的前线!是大明的命脉所在!”
“那百万石军粮,是用来喂饱咱数十万戍边将士的!是用来跟北元鞑子拼命的本钱!”
“你前脚把军粮调走,后脚王保保的铁骑就敢踏破居庸关,直逼京师!到时候,你拿什么去填?拿你的脑袋吗?!”
朱元zhang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刀子。
他看着下面这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或虚伪的脸,心中的失望与焦躁攀升到了顶点。
一群废物!
满朝文武,国之栋梁,平日里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到了真正要命的关头,却连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