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死寂。
朱元璋那句“全家打包,去湖广给咱填堤坝”,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淬着寒毒的冰锥,钉在百官的脊梁骨上。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陈年木料混合的厚重气味,此刻却掺入了一丝血腥的铁锈味,那是极致的恐惧从毛孔中渗出的味道。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出声。
连呼吸都成了一种罪过。
文官们一张张养尊处优的脸,此刻失尽血色,只剩下蜡黄与惨白。他们引以为傲的经义文章、治国韬略,在那三道非人的题目面前,脆弱得同一张废纸。
一日筑堤百里?
神仙下凡都做不到!
亩产千斤?
梦里都不敢这么想!
不伤民而国库自盈?
这更是对他们数十年寒窗苦读的终极羞辱!
不少人已经在心里破口大骂,骂这出题的蛮夷不知所谓,更骂龙椅上那个愈发喜怒无常的皇帝,简直是疯了。
翰林学士黄子澄站在队列前排,嘴角噙着一抹几乎无法抑制的冷酷笑意。
他轻轻抚摸着自己官袍上用金线绣成的云鹤补子,那丝滑的触感让他无比安心。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场问策。
这是一场皇帝精心策划的、用以立威的屠杀。
而这三道绝无可能被解答的题目,就是那柄已经高高举起的屠刀。
他稳操胜算。
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答案。
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待到尘埃落定,自己该如何上书,痛陈此等荒谬行径之弊,既能彰显自己的风骨,又能博得一个“诤臣”的美名。
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绝望或盘算中。
他们忽略了。
或者说,他们从未在意过。
在那奉天殿最幽暗、最靠后的角落里,一个身影的存在感稀薄得几乎与殿柱的影子融为一体。
皇孙朱允熥。
一个被冠以“废柴”、“透明人”标签的、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皇室成员。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中,他那一直低垂着的头,忽然,微微抬了起来。
“……一日之内,筑起百里堤坝……”
“……坚如磐石,万年不坏……”
蓝玉那不带感情的洪亮嗓音,仿佛还在殿宇的梁柱间回荡。
这两个词,像是两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朱允熥记忆深处一道早已锈死的门锁里。
“咔嚓。”
尘封的记忆之门,被猛然撞开。
十年前。
秦淮河畔。
夕阳将金陵城染成一片暖色,河边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彼时还被誉为“大明最强皇太孙”的大哥朱雄英,正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玩着泥巴。
他,朱允熥,就跟个小尾巴一样,也蹲在大哥旁边。
大哥的手里,除了普通的河泥,还多了一种灰扑扑的、质地细腻的粉末。
“小熥子,看好了。”
大哥的声音里,总是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自信。
他将那灰色粉末与水、沙石混合在一起,捏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这玩意儿叫水泥。”
“只要加上水,等它干了,就是这天底下最硬的东西。”
大哥举起那个还湿漉漉的灰色方块,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朱允熥当时完全看不懂的光。
“连城墙都比不上它。”
这段被大哥“夭折”的悲伤与时光尘埃深埋的往事,此刻,却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水泥!
大哥说过的,水泥!
朱允熥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狠狠地擂动起来,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他的胸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双腿控制不住地开始发颤,膝盖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看到黄子澄那张倨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