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那道象征着“正确”的璀璨绿光,终于缓缓褪去。
光芒的余晖,如同潮水般从殿内每一个角落撤离,最后只残留在黄子澄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
惨白。
铁青。
两种极致的颜色在他脸上交错,最终凝固成一种滑稽的死灰色。
殿内,死寂无声。
之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那道神迹般的光芒彻底净化。
所有人的视线,都从中央那道幽幽的光幕,转移到了龙椅之下。
那里,站着两个人。
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和他那个一直以来被所有人忽视的皇孙,朱允熥。
“水泥……水泥……”
朱元璋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字眼。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他胸膛中那颗杀伐果断的帝王之心,剧烈地鼓动起来。
眼中的怀疑、审视、冰冷,早已被一种滚烫的、名为狂喜的情绪所取代。
他动了。
猛地一步,从龙椅前的台阶上跨下。
“铛!”
金线绣龙的厚底龙靴,重重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这声音,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几步就冲到了朱允熥面前,巨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朱允熥瘦弱的身体完全笼罩。
然后,他伸出了一双布满老茧、曾执掌过屠刀与玉玺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朱允熥的肩膀。
那力道之大,让朱允熥的身体猛地一矮,脖子不受控制地缩了缩。
骨头在巨力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好!”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却蕴含着火山喷发般的力量。
“好孩子!”
“你救了湖广几十万百姓的命!你救了咱的大明啊!”
他不是在夸奖。
他是在宣告。
这股灼热的、不加掩饰的赞许,如同决堤的岩浆,瞬间涌入朱允熥的四肢百骸。
这个在深宫高墙内,十几年如一日谨小慎微、活得如同影子的皇孙,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一股热流直冲鼻腔,喉咙被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拼命地点头。
然而,这祖孙情深的一幕,落在某些人的眼中,却比最毒的鸩酒还要刺目。
文官队列之首,朱允炆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成了拳。
那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此刻已经刺破了掌心的嫩肉,一丝丝的刺痛,却远远无法压下他心中那股疯狂翻涌的浪潮。
嫉妒。
不安。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那个被皇爷爷扶着的背影。
那个往日里见到自己,连头都不敢抬、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的三弟。
此刻,他却沐浴在整个奉天殿最耀眼的光环之下,接受着大明朝至高无上者最直接的赞美。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以!
那份荣耀,本该是属于自己的!
嫉妒的毒蛇,在他心底疯狂地啃噬着,毒液流遍他的全身。
而在他身后,他的老师,当朝翰林学士黄子澄,脸上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张死灰色的脸,此刻因为气血的倒灌,又开始泛起一种不正常的酱紫色。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刚才还在高谈阔论,断言这些题目是“无稽之谈”,是虚无缥缈的妄言。
结果,下一秒。
那个被他,被所有人,都视为懦弱废材的朱允熥,就用一个闻所未闻的“水泥”,给出了“正确”的答案。
这不只是一次回答。
这是一记响亮到极致的耳光,隔空抽在了他的脸上。
不!
这更是对自己的学识,对自己“清流领袖”地位的公然羞辱!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黄子澄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慌乱与羞愤压了下去。
他再次跨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