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让他牵动了僵硬的肌肉,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古怪的蹒跚。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的失态而略显凌乱的朝服,竭力让自己重新摆出一副高深莫测、智珠在握的姿态。
“陛下,微臣以为,这第一题……不过是巧合罢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调却重新变得沉稳。
“这第二题,关于亩产千斤的仙粮,老臣饱读诗书,遍历古籍,自认对此道,亦有几分研究。”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他扶着朱允熥的手没有松开,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瞥了过来。
那眼神里,再无半分温度。
“哦?”
“黄卿家,也有答案了?”
这句问话,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听在黄子澄耳中,却让他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黄子澄微微仰起头,摆出一个饱学鸿儒最标准的姿态,语速极快地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启禀陛下!上古时期,神农氏尝百草,曾有嘉禾之说,一穗而盈车!此乃祥瑞之兆!”
“古籍《瑞应图》亦有云:‘嘉禾者,大禾也,王者德盛则生’!”
“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圣天子在位,德泽广被,仁政爱民,上天便会降下祥瑞,自然就会有五谷丰登,甚至一亩万斤之神迹出现!”
他的声音在奉天殿中回荡,抑扬顿挫,充满了感染力。
“故而,老臣断言!这第二题的答案,并非某种具体的‘仙粮’,而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它可能,是那只存在于典籍之中的祥瑞之兆——‘五色禾’!”
“它更可能,是陛下您那至高无上、感召天地的——‘仁德之心’啊!”
一番话,说得是天花乱坠,引经据典。
从周公讲到孔子,从尧舜禹三皇五帝,一路引申到当今陛下。
他满心以为,这种将问题上升到政治高度,再用一个完美的马屁作为收尾的回答,既能避开具体的技术问题,保全自己的颜-面,又能精准地迎合朱元璋作为开国帝王的无上虚荣。
这,才是为臣者的大智慧!
果然,他话音刚落,周围的文官集团立刻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赞叹。
“黄学士学究天人,此番解读,高屋建瓴啊!”
“不错,将‘仙粮’解为‘仁德’,此乃圣人之言!”
无数赞许的目光,纷纷投向黄子澄,让他那颗刚刚被打击得冰冷的心,又重新获得了一丝暖意。
他甚至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准备接受皇帝的嘉许。
然而。
就在黄子澄沉浸在自我感动的完美演说中时。
异变陡生!
高悬于奉天殿之上,那头钢铁巨鹰原本幽蓝色的电子眼,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起来。
下一瞬。
幽蓝褪去,化为一片刺眼夺目的猩红!
“滴——!滴——!滴——!”
一阵急促、低沉,充满了不祥金属质感的警报声,在庄严肃穆的奉天殿上空,轰然炸响!
这声音,粗暴地打断了黄子澄的演讲,也击碎了满朝文官的吹捧。
紧接着。
那道熟悉的,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再一次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逻辑评估:错误。”
两个字,让黄子澄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
“知识维度:极低。”
四个字,让周围文官的赞叹声戛然而止。
“评价:愚蠢。”
最后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神罚之锤,带着无尽的威严与嘲弄,狠狠地砸在了黄子澄的天灵盖上!
机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然后用一种更加冰冷、更加不屑的语调,补上了最后一刀。
“请回答者停止无效的阿谀奉承,尊重客观规律。”
“愚蠢。”
这两个字,在大殿之中反复回响。
它们不再是简单的音节,而是化作了两记响亮到极点的、无形的耳光,左右开弓,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黄子澄那张老脸上。
那一刻,整个奉天殿,陷入了比刚才更加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
武将的队列里,有人肩膀开始剧烈耸动,拼命憋着笑,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大将军蓝玉更是毫无顾忌,喉咙里直接发出一声充满了鄙夷与痛快的嗤笑。
这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是如此的刺耳。
它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黄子澄的耳朵里。
黄子澄的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头开始,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那红色迅速加深,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骇人的紫青色。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还保持着演讲时的微张状态,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彻底凝固。
他像一尊被剥光了所有华服、丢弃在闹市中央暴晒的石像,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那一道道混合着震惊、嘲弄、怜悯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