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被打翻的浓稠墨汁,缓缓浸透了应天府的每一寸砖瓦。
白日里那足以掀翻奉天殿殿顶的喧嚣与狂热,终于随着更漏声声,沉淀为一片深邃的寂静。
唯有紫金山上,那只横亘天际的钢铁巨鹰,依旧闪烁着冰冷而幽蓝的光芒。它的轮廓在夜幕下显得愈发狰狞,无声地悬停在那里,用一种非人的漠然,催促着这个古老帝国做出最后的回答。
朱允熥成了英雄。
一个凭借一己之力,连续攻破两道天外死题的,大明最耀眼的英雄。
朱元璋的赏赐流水般涌入他的寝宫,金银、玉器、绸缎,几乎堆满了半个库房。更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是,在傍晚的议事中,皇爷爷甚至破例让他列席,参与到了后续赈灾事宜的讨论之中。
一道道敬畏、狂热、探究的目光,从那些曾经视他为无物的朝堂重臣身上投来。
可对于朱允熥来说,这些足以让任何一位皇子皇孙都为之疯狂的荣誉与封赏,落在他单薄的肩上,却只化作了愈发沉重的窒息感。
那份沉重,源自光幕上尚未散去的第三道题。
“海禁与倭寇”。
整整一个下午,他就那样枯坐在大殿的中央,任由无数道目光将他凌迟。
他拼尽全力去撞击记忆的堤坝,试图在那片名为“童年”的海洋里,再打捞出一些属于未来的碎片。
可那片关于海洋的记忆,始终被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所笼罩。
他能感觉到,那迷雾的背后,藏着足以剜除大明百年顽疾的利刃。
但他够不到。
那是他哪怕穷尽此刻所有,也无法触及的核心。
散朝后,朱元璋看出了长孙那几乎要被压垮的疲惫。
这位杀伐果决的开国帝王,第一次没有谈论国事,而是将他带到了御花园的一角。
祖孙二人坐在石凳上,朱元璋那双布满老茧、仿佛老农般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朱允熥冰凉的小手,用最朴实的话语,温言抚慰了许久。
“累了就歇歇。”
“天塌不下来,有爷爷在。”
回到属于自己的寝宫,朱允熥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安歇。
他挥退了所有试图上前伺候的宫女太监,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这片寂静里。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昏黄的烛火在空旷的殿宇内摇曳,将他小小的身影,在地上拉扯出长长一道孤独的影子。
他走到床边,没有脱靴,而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动作有些笨拙,膝盖磕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俯下身,将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床底最深、最阴暗的角落。灰尘扑了他一脸,呛得他忍不住咳嗽,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双手在黑暗中执着地摸索着。
终于,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粗糙的、冰凉的边缘。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沉甸甸的木箱,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吃力地拖拽出来。
“吱嘎——”
木箱的底座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一个陈旧、甚至有些破损的小木箱,箱盖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像是被人遗忘了无数个春秋。
朱允熥伸出手,指尖在那蒙尘的盖子上轻轻拂过,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一件吹弹可破的稀世珍宝。
“啪嗒。”
锁扣被打开。
箱盖掀开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任何价值连城的古玩。
里面静静躺着的,只是一些奇形怪状、甚至有些可笑的小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