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烛火在静谧的寝宫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朱允熥蜷缩在冰凉的地面上,身体因长时间的哭泣而脱力,只剩下无意识的、轻微的抽搐。
那枚单筒望远镜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冰冷的琉璃和金属硌着他的皮肉,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楚,反而成了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唯一凭据。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留下两道又痒又涩的泪痕,紧绷地贴在脸颊上。
他不是天才。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过去十年里赖以为生的、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只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一个拾人牙慧的影子。
可那个被他模仿的人,那个光芒万丈的太阳,却已经坠落了十年。
不。
没有坠落。
朱允熥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将望远镜举到眼前,透过那片澄澈的琉璃,看向窗外墨色的夜空。
“我知道你没走……”
他的声音干裂,像被风沙磨损的旧皮革。
“你就在那座铁岛上。”
“你在看着我。”
这不是疑问,而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毫无道理的笃定。
十年了。
他第一次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默默祈求兄长魂兮归来的可怜虫。
他想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为那个孤独守望着大明的兄长,推开一扇紧锁的门,透进一丝光。
“我也想……帮你……”
这句呢喃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疲惫与悲伤如同潮水,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他就这样抱着兄长的旧物,在冰冷的地面上,沉沉睡去。
……
大洋彼岸。
一座由钢铁与精密线路构成的岛屿,悬浮于无垠的碧波之上,如同一头蛰伏在蔚蓝梦境中的远古巨兽。
岛屿核心,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监控室内,光线比白昼更加明亮。
无数全息光屏在空中静静悬浮,上面流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交织成一张覆盖全球的无形之网。
朱雄英端坐于控制中枢。
他面前最大的那块光屏上,正清晰地投影着东宫寝殿内的一切。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地,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即便在睡梦中,也死死攥着那个简陋的望远镜。
朱雄英的目光,穿透了万里空间,落在弟弟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欣慰,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在他的眼底交织。
这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叫“大哥”的小跟屁虫,终究还是在一夜之间,被迫撬开了成长的硬壳。
虽然,这个过程充满了血与泪。
朱雄英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仿佛想拂去弟弟脸上的尘土与泪水。
“小熥子,路我已经给你铺了一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监控室内响起,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硬,却又透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温情。
“剩下的,你要自己走。”
“但你不是一个人。”
他收回手,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系统。”
“指令确认。”一道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回应。
“开启深层脑波干涉模式,目标锁定,朱允熥。”
“既然他想帮我打开那扇门……”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霸道至极的弧度,声音不大,却仿佛能撼动整座钢铁岛屿。
“那我就亲手把这大明的旧锁,砸个粉碎!”
指令下达。
钢铁岛屿最高处的信号塔顶端,一圈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波动骤然扩散。
淡金色的波纹在空气中仅仅存在了不到千分之一秒,便撕裂空间,以超越光速的形态,瞬间跨越了万里的海洋与陆地,精准地笼罩在紫禁城东宫的上空。
……
梦境,在一瞬间降临。
这一次,不再是那些支离破碎的童年剪影。
朱允熥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身体里抽离,急速地向着无尽的高空飞升。
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世界化作一片模糊的色块。
紧接着,是毫无征兆的坠落!
失重感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砰!”
一声闷响,他的双脚猛地踏上了实地。
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他惊魂未定地喘息着,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脚下,是一个巨大、冰冷、平整得不可思议的灰色平台。他赤着脚,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金属特有的、坚硬而冰凉的质感。
而在平台边缘之外,是不断翻滚咆哮的深蓝色巨浪,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真实得让他头皮发麻。
“这……这是海上?”
朱允熥惊恐地环顾。
他并非站在什么平台上。
他正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
一艘……他毕生所学的一切词汇都无法形容其万一的,硕大无朋的战舰!
这艘巨舰通体包裹着闪烁着冷光的黑色钢铁,舰身修长而充满压迫感,长度怕不是有数百丈,如同一座漂浮在海上的移动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