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两侧,一排排比他人还要粗的巨大炮管,以一种充满力量感的角度,斜斜地指向苍穹。
那黑洞洞的炮口,散发出一种足以碾碎一切灵魂的、沉默的威慑。
朱允teng的呼吸停滞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触摸身边冰冷的钢铁护栏,那刺骨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这不是梦。
或者说,这比他经历过的任何现实,都要真实。
他抬眼望向远方的海平线。
几艘挂着骷髅旗帜的破旧小船,正在海面上仓皇逃窜,在那艘钢铁巨舰的阴影下,渺小得如同几片无助的烂木叶。
倭寇!
就在这时。
一个模糊,却又无比伟岸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由光影构成的轮廓。
但那股熟悉的气息,却让朱允熥的身体瞬间僵硬。
是大哥!
那身影抬起手臂,指向远处仓皇逃窜的倭寇船只,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记忆中温和的少年音,而是如同洪钟大吕,在天地间轰然炸响,震得朱允熥耳膜嗡嗡作痛。
“小熥子,看清楚了!”
“海禁,防不住倭寇。”
“那只是把自家的窗户关上,蒙住眼睛,假装外面的豺狼进不来!”
那身影的手臂猛地一挥,指向脚下巍峨的战舰。
“真正的强盛,是把咱们的窗户拆了,建成最坚固的港口!”
他的手,又指向那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巨大炮管,语气中透着一股霸绝天下,睥睨四海的豪迈!
“我们要造最巨大的铁甲舰!”
“配最沉重的火炮!”
“只有这样,这万里碧波,才会成为咱们朱家的后花园!”
“谁不听话,就用火炮,跟他们讲道理!”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朱允熥能感觉到,一双灼热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这种对大海的绝对掌控,我称之为——”
“制!海!权!”
最后三个字,如同三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朱允熥的灵魂深处!
“制海权……”
朱允熥痴痴地重复着这个闻所未闻,却又仿佛蕴含着无上真理的词汇。
就在他念出这个词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开始了剧烈的扭曲和崩塌!
他看到那些巨大的炮管猛地喷吐出毁灭性的火光!
轰!!!
一声巨响,不是用耳朵听到,而是用整个身体感受到!
甲板在他的脚下剧烈地一震,那股恐怖的后坐力,几乎将他掀翻在地!
他看到炙热的硝烟冲天而起,闻到了空气中浓烈刺鼻的硫磺味道。
他看到巨大的炮弹拖着尖啸,划破长空,精准地砸在远方的海面上!
冲天的水柱拔地而起,如同海中巨兽愤怒的咆哮。
而那些倭寇的小船,在水柱和火焰中,被轻而易举地撕成了碎片!
大明的龙旗,在那艘钢铁巨舰的最高处,迎着猎猎海风,与硝烟共舞,疯狂招展!
“大哥!”
“大哥你别走!”
朱允熥朝着那即将消散的身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猛地从龙塌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天色已现鱼肚白。
寝殿内一片死寂。
但他耳边,却依旧回荡着那震耳欲聋的火炮轰鸣,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咸腥的海风与硝烟的气味。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脑子里,心里,灵魂里,全都是那艘钢铁巨舰的巍峨,与那三个石破天惊的大字。
制海权!
答案!
这就是答案!
他甚至来不及穿鞋,连明黄色的外衣都披反了,就那样光着脚,发疯一般地冲出了寝殿。
冰凉的地面刺痛着他的脚底,但他浑然不觉。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清晨寂静的东宫回廊上狂奔。
由于跑得太快,脚下一滑,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
可他没有半分停顿,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向前冲。
他又摔了第二个跟头,额头撞在廊柱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他依旧没有停下。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的嘴里,只是在疯狂地、无声地重复着那三个字。
冲过回廊,穿过庭院,惊得早起的宫女太监们纷纷跪地,不知所措。
终于,东宫的主殿遥遥在望。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胸腔里那股即将爆炸的狂喜与激动,化作一声冲破天际的嘶吼!
“是制海权!”
“答案是制海权!皇爷爷,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