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他憋了整整一个早上。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中，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个单筒望远镜。
这件物事的外形并不出奇，但它通体黝黑，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丝一毫的接缝。在宫殿内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它反射着一种幽冷的、奇异的、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泽。
“皇爷爷，这是大哥送我的。”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虔诚。
“每次我握着它，就能听到大哥的声音。”
“就能在梦里，见到那片钢铁铸成的森林，见到那些比山还高的楼宇。”
朱元璋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伸出手，动作迟缓而郑重，仿佛在触摸一件绝世的珍宝。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望远镜那冰冷而沉重的镜身时，一股奇异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这种名为“聚合物”的材料，他记得。
在紫金山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之后，他曾亲手抚摸过。那种绝对光滑、毫无瑕疵的质感，是大明最巧的工匠耗尽一生也无法复制的神迹。
他接过了望远镜。
入手的分量，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他把它紧紧地攥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却仿佛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好……”
朱元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好哇。”
一个“哇”字出口，已然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他没忘了你这个弟弟。
他也没忘了咱这个快要不中用的老头子。
这句话在朱元璋的心中盘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在他的胸膛里横冲直撞。
他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一股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赌上一切的决然！
“熥儿！”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雄浑与坚定。
“既然你能见，那咱这个当爷爷的，肯定也能见！”
他将那望远镜死死地抱在怀里，仿佛那不是一个望远镜，而是连接两个世界、跨越生死界限的唯一钥匙。
“今晚，咱哪儿也不去，就在这乾清宫里！”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龙榻之上。
“咱要亲自去问问那个臭小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期盼。
“问问他，这大明的烂摊子，到底该怎么收场！”
“问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正式回来，见见咱这快要入土的老骨头！”
这一晚，乾清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宫墙外，是沉寂的紫禁城，是星罗棋布的应天府，是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
宫墙内，大明的开国皇帝，这位曾经骑在马背上横扫寰宇、令天下英雄俯首的猛人，此刻却褪去了一身的甲胄与龙袍。
他像一个满心期待，又忐忑不安的孩子。
独自一人，躺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榻上，怀中紧紧抱着那个来自未来的信物。
他要闭上眼睛，去赴一场跨越时空与生死的约会。
去见他那个在大海彼岸称王称霸的、让他骄傲到了骨子里的嫡系长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