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步履蹒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脚下的皮鞋早已被泥浆灌满,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污泥,每一次抬脚都带起沉重的“咕叽”声,仿佛在嘲笑着他最后的体面。
他努力挺直被雨水和寒意压弯的脊梁。
可那件湿透的丝绸长衫,此刻却重若千斤,死死地贴在他的身上,贪婪地吸走他骨髓深处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
引路的张灵甫,脚步轻快,脚下锃亮的德式马靴甚至没有沾染上多少泥泞。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只是用这种沉默的、稳健的步伐,引领着身后这位上海滩的教父,走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他没有带杜月笙去任何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更不是什么宽敞明亮的会客室。
他走过一排排肃杀的营房,绕过泥泞的操场,径直将他领向了军营的最深处。
实弹靶场。
还未走近,一种沉闷的,撕裂空气的轰鸣声便已经滚滚而来。
那声音与寻常枪声截然不同。
每一记都像是攻城巨锤,狠狠砸在杜月笙的心口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靶场入口,两排士兵持枪肃立,眼神冷漠,如同钢铁浇筑的雕像,身上散发出的血腥气与硝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壁。
张灵甫脚步不停,士兵们在他面前如摩西分海般让开通路。
杜月笙跟随着他,终于拨开了那层令人窒息的屏障,看清了靶场内的一切。
以及,那个人。
苏云。
他就坐在一把油光锃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姿态闲适。
身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套精致的汝窑茶具,几碟苏式糕点,热气氤氲。
这本该是文人雅士赏雨品茗的清雅场景。
然而,苏云手中把玩的,却不是温润的茶杯。
而是一把通体漆黑,造型狰狞怪异,带着一个巨大圆形弹鼓的冲锋枪。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正以一种近乎于艺术的熟练度,将一枚枚黄澄澄的子弹压入弹夹,动作流畅,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咔哒”声。
在他的身后,几十名肩扛将星的军官一字排开,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丛林,每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云的手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杜先生,雨景可还好看?”
苏云头也没抬,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问一句天气。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和远处的轰鸣,精准地钻进了杜月笙的耳朵里。
杜月笙的身子控制不住地一颤。
他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费力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着苏云的方向深深一躬。
“少帅治军严整,杜某……受教了。”
他的声音因为寒冷与紧张而变得沙哑干涩。
“犬子无状,张啸林鲁莽冲动,得罪了少帅虎威。杜某今日特地备上薄礼,还请少帅开恩,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苏云没有理会他的话。
他只是将最后一个弹夹“咔”地一声推进枪身。
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
整个人的气势在站起的瞬间轰然一变。
前一秒还是个悠闲饮茶的贵公子,下一秒,就化身为一尊择人而噬的杀神。
他单手拎起那把被后世称为“汤姆逊”的冲锋枪,枪托抵住肩膀,从站立到举枪瞄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多余的累赘。
“杜先生,我听说你们青帮纵横上海滩,靠的是两样东西。”
苏云的声音陡然高亢,充满了金属般的质感。
“一样是手里的斧头,另一样,是骨子里的胆气。”
“那你来评评,我这把‘芝加哥打字机’,比起你们的斧头,如何?”
话音未落。
苏云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长串橘红色的死亡焰流从枪口狂暴地喷涌而出!
那不是枪声。
那是布匹被瞬间撕裂的咆哮!
密集的弹雨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金属风暴,瞬间席卷了百米开外,一排充当靶子的厚重木板。
那些足以抵挡寻常步枪射击的硬木靶,在这股蛮不讲理的火力面前,脆弱得如同朽坏的纸张。
只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