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上海滩。
几家主要中资银行的内部，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平日里那些眼高于顶、手握万金的经理与买办们，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水与雪茄混合的味道，却掩盖不住一股恐慌的气息。
一笔笔巨额的现金被强行调动，一个个账户被清空，其规模与速度，让整个金融市场的神经都为之抽搐。每一次电话铃响，都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这股资金流动的风暴，最终汇成了一叠厚重到令人心悸的汇票。
一千万大洋。
这不是一个数字，这是无数工厂的机器、无数码头的货物、无数商铺一年的流水。
现在，它们只是一叠纸。
当曹锟的指尖触碰到那叠汇票时，他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凉。每一张汇票上，都印着他的名字，盖着他那颗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帅印。
可现在，这帅印却成了耻辱的烙印。
这叠汇票，由最心腹的渠道，用最快的速度，秘密送往了关外，那个如今让他夜不能寐的地方——北大营。
营房内，苏云坐在桌前。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沉稳的声响。
当那只沉甸甸的密码箱被放在他面前，并且打开时，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立刻去拿。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汇票，就像一个工匠在审视自己的作品。
这些纸张，在别人眼中是财富，是权势，是能让无数人疯狂的魔鬼。
但在他眼中，它们是另一串数字。
一串可以兑换成钢铁、火焰与绝对忠诚的资源点。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指尖摩挲着纸张上凹凸的印花纹理。
油墨的香气很淡，却带着一种名为“屈服”的味道。
“把吴大成带过来。”
苏云的声音不大，却让门外的警卫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是！”
命令被迅速执行。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当吴大成再次出现在苏云面前时，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灰色布衣，不再是那身沾满泥污与血迹的将官服。可这身干净的衣服，反而让他显得更加落魄。
他的身形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整个都缩了一圈。曾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挺拔身姿，此刻只剩下佝偻与颓唐。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眼神。
那双曾经闪烁着精明、算计与狠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吓破了胆的动物才会有的惊恐。瞳孔深处，是无法掩饰的、对未知力量的畏惧。
他低着头，不敢与苏云对视，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吴师长。”
苏云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他随手拿起一张汇票，在指间轻轻晃了晃，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营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曹大帅对你，果然是情深义重。”
苏云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不是笑，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表情。
“一千万大洋，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给送过来了。”
吴大成身体一颤。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嘴唇干裂得像是久旱的河床。
“少…少帅宽宏大量，吴某…吴某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没齿难忘？”
苏云重复了一遍，站起身。
“别急着忘。”
他绕过桌子，走到吴大成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之前，我带你参观一下我的营房。”
吴大成的身体瞬间僵硬。
参观？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这个地方的每一寸空气都让他感到窒息，他只想立刻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但当他的目光接触到苏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是。”
吴大成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只能硬着头皮，迈开灌了铅的双腿，跟在苏云身后。
他们穿过一条戒备森严的走廊。
每隔五步，就有一名手持奇异枪械的士兵肃立。那些士兵的眼神，冷漠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是机械地扫视着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