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宗的废墟之上，风是静的。
劫雷之后，再无雷鸣。
万物死绝，再无风声。
陈长生站在琉璃化的天坑边缘。
焦土的气息混杂着一丝空间被撕裂后的奇异甘甜，钻入他的鼻腔。
他身上那件朴素的布衣，是天剑宗外门弟子统一的制式。
三天前，他才刚刚换上。
现在，它沾满了灰。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
灰尘簌簌落下，消散在升腾的黑色热气里。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
在分崩离析的皇城高墙上。
在岩浆奔涌的帝国废墟里。
在尸骸堆积的宫殿门前。
每一次，都娴熟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抬起头，那双看过沧海桑田的眼眸，倒映着一片万里无云的晴空。
天空蓝得刺眼。
那里面，再没有一丝紫黑色的劫云，也没有一丝毁灭的气息。
脚下的万里焦土，那深不见底的天坑，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梦。
他的眼神空洞，茫然。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死寂的心湖中，甚至无法激起一丝涟漪。
他开始行走。
一步。
又一步。
没有方向。
没有目的地。
岁月在他的脚下流淌，皇朝在他的身边更迭。
他见过一个在战火中啼哭的婴孩，在尘土与鲜血中长大，鬓角染霜，最终成为一代开国君王。
他又看着那座他亲手建立的皇城，在数百年后，连同他的子孙后代，一同在天外陨石的撞击下，化为史书上一行冰冷的字。
他见过一对有情人在桃花树下许下三生之约，约定来世再续。
再次路过时，那片桃林早已变成一片乱葬岗，枯草萋萋，白骨森森。
他的心，在一次又一次的死别中，渐渐被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
坚硬。
冰冷。
麻木。
不知过去了多少个千年。
在一个午后，阳光带着些许暖意，驱散了空气中弥漫的萧杀之气。
一条荒凉的官道旁边，几具冰冷的尸体旁，蜷缩着几个还在喘气的小身子。
他们是孤儿。
战争夺走了他们的父母，饥饿正在夺走他们最后的生命。
陈长生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几双浑浊但依然透着一丝求生渴望的眼睛，那颗早已冷硬如铁的心，毫无征兆地，被刺痛了一下。
很轻，却很清晰。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干硬的饼。
这是他最后的食物。
他掰开，递了过去。
狼吞虎咽的声音，像是几只饿极了的幼兽。
他就在路边坐下，看着他们吃完。
或许是那天的阳光太好，或许是那些孩子眼中重燃的光太过灼人。
他没有再走。
他不能传授那些会引来天谴的修行功法。
于是，他便教了他们一些粗浅的呼吸吐纳之法，一些能让气血旺盛、筋骨强健的养生秘术。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看着他们从瘦骨嶙峋，变得面色红润。
看着他们从蹒跚学步，到能扛起沉重的猎物。
看着他们第一次怯生生地，叫他“先生”。
那种感觉，很陌生。
也很温暖。
十年。
他陪伴了他们十年。
在一个清晨，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怕。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他怕再留下来，这个小小的村落，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也会迎来一场滔天大祸。
他再次消失在漫长的岁月迷雾中。
又是数千年光阴一晃而过。
当陈长生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早已物是人非。
昔日荒芜的土地，如今已是一片繁华的城郭。
一座座灵气盎然的府邸拔地而起，天空中时有流光划过，那是御剑飞行的修士。
城池的中央，一座最为宏伟的府邸门前，牌匾上龙飞舞凤地刻着两个大字。
叶家。
陈长生只是路过，目光在牌匾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时，叶家的大门轰然打开，一群气息强大的修士簇拥着一位老者，快步走了出来。
当那位老者看到站在街角的陈长生时，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