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走,就是一万年。
他横跨了大半个世界,脚下的土地从富饶的沃野,走成了寸草不生的荒漠,又从无尽的荒漠,隆起为终年不化的巍峨雪山。
他见过沧海倒灌,将繁华的平原化作桑田。
他见过星辰陨落,偏离了亘古不变的轨迹。
当他最终抵达天魔教的势力范围时,他早已不再是那个衣着华贵的叶家老祖。
他衣衫褴褛,满身风尘,看起来就像一个任何城门口都能见到的、行将就木的凡人老者。唯独那双眼睛,深邃得只剩下岁月的沉淀,再无他物。
他没有去拜山门。
他只是在天魔教控制下的一座巨城里,找了一个最阴暗的角落,静静地蛰伏,等待。
他用数百年的时间,洞悉了天魔教内部所有派系的明争暗斗,摸清了每一个高层人物的性格、欲望、野心与不为人知的弱点。
机会,在他潜伏的第五百年到来。
天魔教的一位分舵主,因争夺一处新发现的资源矿脉,与教中另一强势派系起了剧烈冲突,最终棋差一着,陷入了死局。
就在那位分舵主被囚禁于密室,即将于次日被公开处决的前一夜。
陈长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想活吗?”
他只问了这一句。
那沙哑得仿佛两块石头在摩擦的声音,让那位平日里杀人如麻、心性狠厉的魔道巨擘,都感到一阵源自骨髓的心悸。
一夜之后。
那位分舵主不仅没死,反而用一个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阴诡计策,绝地翻盘,反杀了他的政敌,成功上位,吞并了对方所有势力。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誉为魔道百年第一奇谋的计策,出自一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凡人老头之口。
凭借着这份天大的功劳,陈长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这位新晋舵主的首席幕僚。
他从不显露任何野心,也从不索取任何回报。
他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他的主君,献上最毒辣,也最有效的计策。
他的权谋,沉淀了数万年的时光,看遍了兴衰更迭。
他对人性的洞察,来自于亲眼见过无数场生离死别,无数次背叛与忠诚。
天魔教的教众,无论在外界看来是多么的凶残狡诈,心思诡谲,在他眼中,都如同三岁的孩童一般,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见。
十年,他从分舵的幕僚,成了总坛的客卿。
百年,他成了天魔教主最信任,也最倚重的军师。
整个天魔教都知道,教主身边有一位神秘莫测的“陈老”。他身无分文修为,却算无遗策,言出法随。教主对他言听计从,甚至在私下里,恭敬地称他一声“先生”。
地位稳固之后,陈长生的计划,才真正拉开序幕。
他开始向那位野心勃勃的教主,“献”上一些他从上古遗迹中“偶然”发现的残缺魔功。
“教主请看,此功名为《燃血化神经》,可在短时间内燃烧精血,爆发出十倍战力,最适合我教那些悍不畏死的冲锋陷阵之士。”
“此法名为《七情戮心诀》,可强行掠夺他人七情六欲化为己用,修为进境一日千里。只是……修炼者的心性,或许会稍有不稳。”
“还有这本《天魔解体大法》,一旦施展,威力巨大,但……”
他每一次都将功法的后患点到为止,一副欲言又止,为教主殚精竭虑的忠诚模样。
而那位雄才大略、毕生渴望一统魔道,甚至反过来压过正道所有门派的天魔教主,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力量。
在他眼中,些许可以控制的后患,在绝对的力量和空前强大的诱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天魔教,自此开始了一种病态的、疯狂的扩张。
修炼了新魔功的教众,变得前所未有的嗜血、狂暴、强大。他们如同失控的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连凡人的城池都化为死域。
天魔教的威势,达到了数万年来的最顶峰。
但只有陈长生知道,这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盛景之下,是怎样一个被他亲手挖空,摇摇欲坠的地基。
他亲手将天魔教,打造成了一柄最锋利,也最不稳定的魔刀。
终于,时机成熟。
在陈长生的又一次“神机妙算”之下,天魔教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得以与宿敌羽化仙门进行一场决定整个世界格局的大决战。
整个魔教上下,彻底沸腾了。
决战前夜。
天魔教主在总坛最深处的密室中,试图强行融合《燃血化神经》与《七情戮心诀》,冲击传说中的至高境界。
陈长生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越来越不像人声的压抑嘶吼,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越来越狂暴的力量波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轰!
一声巨响,由万年玄铁铸造的密室大门轰然炸开,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
一道身影冲了出来。
天魔教主双目赤红如血,理智全无,浑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彻底失控的黑色魔气。
“杀!杀!杀!”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冲入了自己的教众之中,展开了疯狂的屠戮。
惨叫声,惊呼声,法宝的爆裂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天魔教总坛。
经营了千年的魔道第一大派,在与宿敌决战的前夕,被自己的教主,亲手撕开了一个巨大而血腥的口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
羽化仙门的大军,在那位上界真仙“清羽”的带领下,如同一柄精准的天剑,趁虚而入。
他们以为自己是来收拾残局,坐收渔利的黄雀。
他们看到了陷入癫狂内乱的天魔教,看到了那个正在屠戮自己手下的疯狂教主,看到了那些同样因为功法反噬而开始失控、互相攻击的魔教长老。
清羽真仙的脸上,露出了和当年灭掉叶家时,如出一辙的温和笑容。
他没有注意到。
在两派交战最核心地带的一片空地上,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凡人军师陈长生,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脚下的大地,早已被他用数年时间,悄然刻下了一座他从另一处上古遗迹中找到的、能够引爆所有失控力量的绝杀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