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的合页由于经年累月的锈蚀，在开启时发出了微弱的嘶鸣，但在此时的爱德华耳中，那声音如同惊雷般刺耳。
随着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灯火被彻底隔绝。
四周陷入了黏稠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腐烂海草与烧焦毛发的怪味，还裹挟着石壁沁出的阴寒水汽，舔舐着他裸露的颈侧。
爱德华鼻腔发痒，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绒毛正试图顺着他的呼吸钻进气管；耳道深处则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甲虫在颅骨内振翅。
他在识海中迅速调动起真理之译的底层感知。
视网膜边缘泛起一圈淡淡的蓝光，视野中的黑暗被强行剥离，呈现出一种灰白的灵视色调——灰白中浮动着蛛网般的暗红脉络，那是肉墙尚未显形的灵能基底。
艾琳娜走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
这里的环境压得人胸口发闷，但她那经过修正后的呼吸频率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每一次吐纳都带着金属薄刃刮过石面的细微震颤。
她没有点火，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那柄刻满圣言的银色长剑；冰凉的剑柄硌得她掌心生疼。
在这片名为嚎叫地窟的禁区，声音是某种禁忌。
爱德华看到，在两人周围的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带有钩刺的细小透明生物；它们划过皮肤时带起一阵静电般的刺麻，却毫无声息。
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韵律驱动着，只要感应到一定分贝的震动，就会向震动源涌去。
如果此时有人试图开口说话，这些语言寄生虫会在瞬间顺着口腔扎根，在气管里长出密密麻麻的触手——那触感，他曾在禁室解剖残卷的插图旁，读到过“如活体缝线抽搐”。
两人顺着湿滑的甬道向下攀爬了约百余步，前方原本狭窄的空间陡然开阔。
爱德华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网膜上蓝光剧烈明灭，仿佛被强光灼伤。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面几乎填满了整个地底溶洞的墙。
那是由一堆正在蠕动，堆叠的肉块构成的；湿热的腥气扑面而来，带着内脏腐败的甜腻与铁锈般的浓重血腥，糊住他的舌根。
无数张属于人类的面孔在墙面上起伏、拉伸，有的闭着眼呻吟，有的则张大嘴巴，喷涌出漆黑如墨的粘液——那液体滴落在地面时，竟发出“滋……”的轻响，蒸腾起一缕缕带着焦糊味的白烟。
那些面孔的嘴唇不断开合，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能直接在大脑皮层激起回响的灵能波动。
我……将……诅咒……万物……恒久……
这些断断续续的词组在墙体表面形成了一道道暗紫色的纹路，纹路搏动时，爱德华的太阳穴便随之一跳一跳的刺痛。
它们正在自我复制，试图拼凑出一个足以让现实崩塌的完整亵渎词组。
艾琳娜动了。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长剑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光，重重地劈砍在那肉墙的中心。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未出现。
当银剑触碰到肉墙的瞬间，那面墙上的一张张面孔突然齐刷刷地转向艾琳娜，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剑刃与墙体接触的位置，一个代表着贪婪的古老词缀正在迅速滋生——它像是一种无形的藤蔓，顺着剑身飞速蔓延，疯狂吸吮着银剑上的圣洁纹章，剑身随之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轻颤。
那柄本该斩断一切邪恶的处刑人之剑，竟然变得如煮熟的线条般软化，甚至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锈斑；锈味混着焦糊气，猛地冲进爱德华的鼻腔。
艾琳娜的脸色瞬间惨白，她试图抽剑后退，却发现自己的武器仿佛长进了那堵肉墙里，剑柄传来的阻力沉滞如拖拽整座山峦。
这不是单纯的怪物，这是一个活着的逻辑错误。
爱德华死死盯着肉墙中心，由于过度动用真理之译，他的太阳穴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额角青筋暴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看到了。
在无数混乱的语法结构中，这整堵肉墙的运行逻辑其实是一个无限循环的递归诅咒。
它在描述自己的疯狂，又因为这种描述而不断产生新的疯狂，只要没有一个明确的标点符号来定义它的边界，它就会随着文字的堆叠无限扩张下去。
它缺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