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轮碾过铺满碎石的街道，颠簸震得人骨头生疼。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羊毛和廉价煤油混合的闷味，这种气味总能让他想起图书馆地下二层那终年不散的霉菌气息。
爱德华坐在艾琳娜对面，膝盖上摊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这是他趁乱从教会档案室顺出来的《教区地下水路分布草图》。
从逻辑上讲，下水道的污染只是结果，不是起因。
他的手指沿着那如同静脉血管般错综复杂的蓝色墨线逆流而上。
手指的触感有些粗糙，指腹上还残留着之前攀爬竖井时蹭上的石灰粉。
那些代表支流的细线最终汇聚成几条粗壮的主动脉，而所有主动脉的终点，都指向那个位于城市最高点、代表绝对圣洁的坐标——大教堂蓄水池。
水往低处流，这是物理法则，也是罪恶下沉的路径。
刚才那个被捣毁的祭坛位于城市最低洼的贫民窟下方，那里不仅是污水的终点，也是“神性残渣”沉淀的垃圾场。
如果那里只是个接收端，那么发送端一定在上面。
“你在看什么？”艾琳娜虚弱地靠在软垫上，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检查城市的排污系统设计缺陷，”爱德华头也不抬，用一种刻板的学术口吻回答，“我在思考刚才那种高浓度的毒素是如何在封闭环境中扩散的，这有助于我修缮那些受损的古籍时避开类似的霉变区域。”
这是个挑不出毛病的理由。艾琳娜闭上眼，不再追问。
马车在异端审判庭沉重的铁门前停下。
刚一下车，雨水夹杂着煤灰扑面而来。
还没等他们迈上台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从门廊的阴影里挪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是塞拉斯神父。
爱德华记得这张脸，更确切地说，是记得这个名字出现在图书馆“废弃物资销毁清单”签字栏上的频率。
作为大教堂的后勤主管，这个肥胖的男人总是能精准地把那些名为“损毁”实为“私吞”的贵重镀金经文送进黑市。
“赞美圣光，艾琳娜大人，您居然伤得这么重。”塞拉斯那满是肥肉的脸上堆出夸张的惊恐，但他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却死死盯着艾琳娜手中那柄满是缺口的断剑，以及爱德华怀里抱着的、沾满泥浆的防护服，“根据《防疫特别法案》第十七条，接触过高危污染源的物品必须立即由后勤部统一回收净化。请把剑和衣服交给我。”
他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艾琳娜皱了皱眉，握剑的手紧了一分：“这是证物，塞拉斯。我要直接呈交给大审判长。”
“哎呀，这正是大审判长的意思，防止瘟疫二次扩散嘛。”塞拉斯伸出戴满戒指的胖手，急切地想要去抓爱德华怀里的衣服，指尖甚至因为贪婪而微微颤抖。
就在那只肥手即将触碰到防护服的瞬间，爱德华的瞳孔深处，极微小的虹光一闪而过。
世界在他的视网膜上瞬间切换了图层。
在【真理之译】的解析下，塞拉斯神父不再是一堆油腻的脂肪和昂贵的丝绸。
爱德华清晰地看到，在这个神父那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缝隙里，以及他那绣着金线的袖口内侧，附着着一层极其微弱、却在疯狂蠕动的墨绿色光点。
那是“词根”。
与刚才下水道石锅里那些沸腾的古神唾液完全同源的、代表着“喂养”与“崇拜”的词根。
虽然浓度只有石锅里的千分之一，但这独特的能量指纹无法伪造。
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后勤主管，并不只是在贪污，他长期接触过那些东西，甚至可能是那条地下输送链的一环。
“既然是规定，”爱德华突然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塞拉斯的手，脸上露出那种底层职员特有的、诚惶诚恐的卑微，“那我们绝不能违背。不过神父，这件衣服上沾染了剧毒的炼金废液，刚才甚至烧穿了地面。为了您的安全，是不是先找个铁桶来装？”
塞拉斯的手僵在半空，听到“剧毒”和“烧穿地面”，他那贪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畏缩，那是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这……咳，你说得对。”塞拉斯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有些嫌恶地挥了挥手，“那你们先把东西放到中庭的隔离区，我会派专人去处理。快去！别把晦气带进大厅！”
看着塞拉斯匆匆离去的背影，爱德华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抹冰冷的嘲弄。
线索连上了。
汇报工作并不需要爱德华这个小小的管理员参与。
趁着艾琳娜进入审判大厅的间隙，他借口去洗手间处理身上的污渍，转身钻进了侧廊，熟门熟路地潜回了大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