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图书馆空旷死寂,只有不知疲倦的钟摆声在回荡。
爱德华没有点灯,凭借着对这里每一寸地板的肌肉记忆,径直走到了名为“基建与修缮”的档案区。
指尖飞快地在落满灰尘的书脊上划过,最终停在一本黑色的羊皮卷宗上——《大教堂地下水路维护日志:1340-1350》。
他翻开日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快速扫描着那些枯燥的施工记录。
记录在三年前的十一月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的字迹潦草而慌乱,记录者似乎在极度恐惧中写下了那天的日程:“清理蓄水池B区滤网。”
而在那之后,原本负责该区域维护的三名资深工匠——汉斯、老米勒、还有那个总是吹嘘自己酒量的独眼杰克,他们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
爱德华的大脑迅速调取了他在整理《教区死者名录》时看过的条目:这三个人都在同一个月内死于各种离奇的“意外”——醉酒坠河、自家失火、被疯马踩踏。
没有巧合。
在这个被旧日阴影笼罩的世界上,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编排的剧本。
合上卷宗,爱德华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劣质茶水,苦涩的液体冲淡了喉咙里的血腥味。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就走“后门”。
半小时后。
爱德华并没有离开大教堂的范围,而是来到了图书馆地下室最深处的一个杂物间。
这里堆放着几百年前的破烂雕像,灰尘积了半寸厚。
他挪开一座缺了脑袋的天使石像,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地砖。
这是莫多克在被“驯化”后,通过精神链接告诉他的第一条秘密通道——一条食尸鬼们为了偷吃贡品而挖掘出来的、直通大教堂地基的垂直甬道。
顺着粗糙的岩壁滑下,空气中的温度急剧下降,原本干燥的霉味被一股浓重的水汽和硫磺味取代。
周围不仅黑暗,而且压抑,仿佛正行走在巨兽的食道里。
大约下潜了四十米,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爱德华躲在一根粗大的承重石柱后,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所有的推测,却也比他想象的更加精密、更加亵渎。
这里是大教堂的正下方,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被改造成了复杂的过滤工厂。
数不清的铜管像寄生虫的触须一样插在岩壁上,汇聚着来自城市的地下水。
而在这个庞大系统的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型金属滤池。
池子里的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墨黑色,表面翻滚着那种他熟悉的、带有致幻效果的虹光泡沫。
巨大的齿轮在蒸汽动力的驱动下缓慢旋转,带动着复杂的过滤隔栅,将黑水中的杂质层层剥离。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滤池正上方的一只铅封木桶。
木桶表面阴刻着只有红衣主教级别才能使用的荆棘圣纹,而在那圣洁的纹路下方,插着一根细长的银管。
“滴答。”
一滴粘稠得如同水银般的墨绿色液体从银管口滴落,精准地砸入下方的黑水中。
仅仅这一滴,就让整池的黑水瞬间沸腾,原本平静的水面炸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波纹,仿佛有千万个冤魂在水中尖叫。
这就是源头。
他们在用经过提炼的古神体液,稀释后通过地下水网,“喂养”整个城市。
爱德华屏住呼吸,正准备靠近观察那只木桶的构造,一阵沉重的金属撞击声突然从滤池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
那是蒸汽阀门被转动的声音,伴随着高温蒸汽泄露的嘶嘶声,几个穿着全封闭皮质防护服的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爱德华立刻缩回身体,悄无声息地滑入两根滚烫的蒸汽管道之间的缝隙里。
管道的高温炙烤着他的后背,但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整个人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融化在光影交错的死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