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而是深吸一口气，胸腔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节奏起伏。
他回忆着刚才那只食尸鬼莫多克在水下发出的低频震动，那是深潜者一族用来在深海高压下维持族群沟通的特殊频率——一种能够平复躁动、强制同调的“寂静之声”。
“嗡——”
一段极其低沉、几乎无法被人类听觉捕捉的嗡鸣声从爱德华的喉咙深处迸发。
这股声波并不扩散，而是像一根无形的探针，精准地钻入艾琳娜的耳膜，并在她的颅骨内形成了一道反向的声学屏障。
两股截然不同的波纹在艾琳娜的大脑中剧烈对冲。
朱利安那刺耳的催化声波被这股源自深海的低频强行中和、抵消。
艾琳娜原本即将暴走的身体猛地一僵，背部那几根即将刺破皮肤的骨刺像是失去了养分，不甘地缩回了皮肉之下。
她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疯狂的赤红虽然没有完全褪去，但却浮现出一丝极其勉强的清明。
她大口喘息着，像是刚刚从窒息的深渊里爬出来，手中的断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远处的朱利安显然察觉到了异样。
他的吟唱被打断，眉宇间闪过一丝错愕，那个必死的女人竟然压制住了诱导？
那个看起来一无是处的图书管理员做了什么？
“顽固的污秽。”朱利安失去了耐心，他不想再冒任何变数，手中的权杖猛地向下一挥，“投弹。”
站在前排的卫队成员整齐划一地摘下腰间的圆筒状物体，那是炼金部特制的磷火炸弹，一旦炸开，里面的不死火会将石头都烧成岩浆。
十几枚炸弹在空中划出死亡的抛物线。
爱德华没有去看那些落下的死神，他的目光穿过层层蒸汽，死死盯着滤池侧壁下方那道巨大的生铁闸门。
那是整个地下水系的枢纽。
在刚才救人的间隙，他已经通过那根连接着深渊的精神丝线，给还在水底徘徊的莫多克下达了最后一道死命令。
那不是请求，是身为更高位格存在的绝对奴役。
“撞碎它！”
就在第一枚磷火炸弹即将触地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水底传来，仿佛有一头史前巨兽狠狠撞击在地壳之上。
那道足有半米厚的生铁闸门在莫多克舍命的撞击下瞬间扭曲、崩裂。
被大坝积蓄了整整一周的高压黑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并不是流出去，而是倒灌。
因为这里是地势最低的沉降池，一旦闸门破碎，外围主水道那数以万吨计的工业污水便会像发狂的黑色巨龙一般咆哮而入。
“那是什么声音？！”朱利安脸色剧变，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下一秒，一股高达数十米的黑色巨浪夹杂着金属残片和腐烂的淤泥，从侧面的破口处喷涌而出。
整个滤池瞬间变成了滚筒洗衣机。
那些还在半空中的磷火炸弹被巨浪直接卷了回去，在水中炸出一团团闷响的绿色火光，却根本无法阻止这毁天灭地的水势。
“撤退！该死的，快撤——”
朱利安的吼声被震耳欲聋的水声瞬间淹没。
那些穿着沉重铠甲的圣水卫队根本来不及转身，就像是被洪水冲垮的玩具锡兵，瞬间被黑色的浪潮卷入那布满金属切割隔栅的滤池中心。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就被咕噜噜的水声吞噬。
朱利安死死抓着入口处的栏杆，试图抵抗那恐怖的吸力，但一块随着洪流飞出的闸门碎片精准地击断了栏杆的底座。
这位高傲的执行官在绝望中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被卷入了那足以绞碎岩石的旋涡中心。
而早在巨浪爆发的前一秒。
爱德华已经一把扯住还没回过神的艾琳娜，将那根之前就看好的、用来固定蒸汽管道的高强度粗麻绳死死缠在两人腰间。
他甚至还有闲心将那个依然滚烫的铅罐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不会在撞击中遗失。
黑色的洪流瞬间淹没了视线。
冰冷、恶臭、窒息。
但在混乱的翻滚中，爱德华的手始终按在胸口的暗袋上。
虽然大部分精华已经被艾琳娜“吃”掉了，但这罐壁上残留的那一点点，或许才是真正的宝藏——经过“圣子”活体筛选后留下的、最纯粹的沉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