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死寂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没有钟声的清晨就像一锅忘记放盐的汤，寡淡且令人心慌。
当第一只乌鸦落在广场的处刑架上发出嘶哑的啼叫时，紧闭的大教堂正门终于轰然洞开。
一名面色蜡黄的执事在一队瑞士卫兵的护送下走上台阶，并没有解释钟声为何停摆，只是对着广场上惶恐的人群宣读了红衣主教巴托罗的敕令：为了驱散笼罩城市的“不洁阴霾”，三日后将举行最为隆重的“血色圣餐礼”。
这道命令很快就变成了具体的后勤压力，顺着教会的血管末梢传导到了大图书馆。
“布莱克伍德，带上你的工具箱。”馆长那总是带着蒜味的大嗓门打破了地窖的宁静，“上面需要人手修补那本《圣徒行传》的羊皮封面，主教要在典礼上用。动作快点，别让那股霉味熏到了大人们。”
爱德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平静地合上手中那本关于深海软体生物解剖的笔记，从架子上取下了装着骨胶、刮刀和细针的皮质工具包。
他顺手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这看似多余的动作实则是为了确认袖袋里那小包黑色粉末的位置。
走出地窖，阳光刺眼得令人生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焚香、马粪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气味。
穿过侧殿的走廊进入圣坛准备区时，爱德华的脚步微微放缓。
几名身强力壮的苦修士正从马车上卸下崭新的橡木酒桶。
这些酒桶上没有标注产地，只烙印着一枚繁复的荆棘徽章。
爱德华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蓝色的光流在他视网膜深处一闪而过。
【物质分析：发酵葡萄汁（含微量人类血液提取物）】
【侦测到异种生物反应……】
视野中的数据流瞬间拉近、放大。
在那看似醇厚的深红色酒液中，无数呈半透明丝状的微小生物正在疯狂游动。
它们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呈吸盘状的口器，正贪婪地吞噬着酒液中某种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点。
【实体名称：认知寄生虫（幼体）】
【来源：母体受损后的应激产物。】
【作用机制：一旦摄入，将寄生于宿主脑干，强行接管逻辑思维区，以填补信仰漏洞。】
爱德华心中了然。
昨晚不仅打破了“圣子”的过滤系统，看来也把那个幕后的大家伙逼急了。
既然精细化的“过滤”无法维持，教会打算直接通过这种粗暴的寄生手段，给全城人来一次强制性的“洗脑”。
“看什么看！低贱的东西，这不是你能盯着看的地方！”
一声尖锐的喝骂伴随着鞭子抽打皮肉的脆响，打断了爱德华的观察。
在走廊的转角阴影处，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蜷缩在地板上瑟瑟发抖。
那是个穿着亚麻短衣的侍酒童，大概只有十二三岁，脚边是一堆破碎的玻璃量杯。
一名身材肥胖的修士正挥舞着手中的皮鞭，每一鞭下去，男孩背上都会绽开一道血痕：“那是主教大人的专用量杯！把你卖了也赔不起这一块碎片！”
爱德华没有停步，他像个最守规矩的卑微路人一样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过。
但在经过那个角落的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男孩眼中那种熟悉的眼神。
那是恐惧到了极致后，转化为怨毒的绝望。
就像地窖里被逼到死角的老鼠。
这是一枚好棋子。
那个胖修士打累了，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地离开，留下男孩一个人在阴冷的石板上抽泣，试图用满是鲜血的手去捡拾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
爱德华停下脚步，左右环顾。
四下无人，只有远处圣坛上传来的唱诗班排练声。
他转身，无声无息地走到男孩身后，蹲下身。
“想不留疤吗？”
男孩猛地一缩，惊恐地抬起头。
满脸的泪痕和鼻涕，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爱德华没有等他回答，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在男孩背上那道最深的鞭痕上。
并没有使用任何神术的光芒，只有一股晦涩的波动顺着爱德华的指尖钻入皮肉。
那是通过解析食尸鬼再生基因获得的【细胞活化】指令，只不过被他刻意压低了功率。
“嘶……”男孩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火辣辣的剧痛瞬间变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酥麻和瘙痒。
他不可置信地扭过头，眼睁睁看着那道翻卷的皮肉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下迅速蠕动、闭合，最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