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内那盏昏黄的油灯火苗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扼住了咽喉。
爱德华坐在工作台前,指尖悬停在一只被玻璃杯扣住的长脚蜘蛛上方。
他闭着眼,大脑深处的神经突触正如烧红的铁丝网般噼啪作响,那段从古神眼眸中窃取的“绝对真实”逻辑代码,正在他的意识海洋里横冲直撞,试图寻找一个宣泄口。
并不是要理解它,凡人的大脑无法理解这种高维定义。
他要做的是将其压缩,像把核废料封装进铅盒一样,将其封装成一个可被调用的“指令”。
“校准开始。”
他在心中默念,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黑色眸子里,此刻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疯狂旋转的数据漩涡。
视线穿透玻璃杯,落在那只受惊的蜘蛛身上。
没有咒语,没有光效,只有思维层面的一声脆响。
【逻辑覆写:去伪存真】
在那一瞬间,爱德华眼中的世界崩解了。
蜘蛛那灰褐色的几丁质外壳像被某种强酸淋过一般,在视觉层面上迅速消融。
但这并非物理上的毁灭,而是概念上的剥离。
他看到了这只生物的本质——那不是一只生物,而是一团由无数条细密的、代表着“捕食”、“织网”、“繁衍”本能的灰色丝线纠缠而成的死结。
这些丝线在空气中盲目地抽搐,没有任何美感,只有令人作呕的机械性。
“这就是……所谓的真实吗?”
爱德华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迅速切断了逻辑链接。
玻璃杯里的蜘蛛重新变回了那副毛茸茸的模样,正瑟瑟发抖地蜷缩成一团。
这种力量霸道得令人心悸。
它能强行剥离生物为了在这个疯狂世界生存而进化出的“表象”,直抵那个或许连造物主都想隐藏的丑陋内核。
对于那些依靠信仰和谎言维持人形的教会高层来说,这无疑是最致命的毒药。
爱德华长出一口气,将一本厚重的羊皮书盖在玻璃杯上,随即抓起手边的工具箱,起身走向地窖出口。
通往地面的螺旋石阶阴冷潮湿,墙壁上的青苔散发着一种陈旧的腥气。
当他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转入通往大圣堂的暗廊时,一股犹如实质的寒意陡然刺痛了他颈后的皮肤。
没有任何风声,一柄带着寒霜气息的长剑已经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的喉结前半寸。
“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黑暗中,艾琳娜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冰,但爱德华还是听出了那冰层下细微的裂纹——那是极度透支后的虚弱。
她那身处刑人的黑色风衣上还沾着未干的下水道淤泥,显然一直在暗中盯着他。
“地窖里的霉味确实很难闻。”爱德华没有后退,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但我建议你把剑收起来,凡·赫尔辛小姐。如果你不想让你的家族荣耀变成一场笑话的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艾琳娜手中的剑刃微微下压,割破了爱德华领口的亚麻布,“频繁出入祭坛,私自接触主教的侍酒童,现在又带着这种……让我感到恶心的力量波动。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爱德华伸手入怀。
艾琳娜的手腕一紧,剑刃瞬间贴上他的皮肤。
但爱德华只是慢条斯理地掏出了那枚从塞拉斯神父尸体上找到的象牙骨牌,举到了她眼前。
借着走廊尽头微弱的烛光,艾琳娜看清了骨牌上的字迹。
那是一份配方。
不是什么神圣的祈祷词,而是一份精准到毫克的化学试剂表:从变异生物腺体提取的致幻剂,混合着被称为“圣子”的某种肉块分泌物。
最下方还有一行用暗语写成的备注:
【抑制剂已失效,建议加大‘清洗’剂量,必要时即使牺牲部分脑叶功能也要保证虔诚度。】
当啷。
长剑落地,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刺耳的回响。
艾琳娜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作为猎杀魔物的专家,她比谁都清楚这份配方意味着什么——她在前线拼死守护的民众,每天喝下的“圣水”,其实是把他们变成怪物的催化剂。
“这城市已经烂透了,艾琳娜。”爱德华平静地收起骨牌,越过她身边,“我要去给这溃烂的伤口做一次外科手术。你是打算在这里杀了我,还是看着我把脓血挤出来?”
艾琳娜在阴影中沉默了许久,最终,她捡起剑,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别让我后悔。”
爱德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扶了扶眼镜,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利用阿列提供的路线图,爱德华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卫兵。
那个孩子确实很聪明,他指出的那条“送餐通道”其实是墙壁夹层里的通风口,虽然狭窄,却能直达圣器室的后方。
十分钟后,爱德华已经换上了一套偷来的低阶修士长袍,低着头,捧着一叠浆洗好的亚麻台布,推开了圣器室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圣器室内部奢华得令人咋舌。
金色的烛台,天鹅绒的帷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有些刺鼻的没药香气——那是为了掩盖某种并不属于活人的腐朽气味。
此时室内空无一人。
爱德华迅速锁上门,快步走到中央的祭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