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需要看清道路，他在阅读这水的“成分”。
左侧的水流中含有大量花岗岩碎屑和未消化的纤维，那是通往死路的沉淀区；右侧的涡流中夹杂着高浓度的硫磺微粒和某种特殊的防腐剂成分——那是只有特定区域才会排放的工业废料。
那是尤菲米娅口中的生路。
在肺部氧气即将耗尽的极限时刻，爱德华松开了紧握铁链的手。
惯性带着他像一颗石子般滑过那个正在进食的怪物身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张布满倒刺的巨口，顺着那一缕“防腐剂”的信息流，一头扎进了一条侧向的、只有半人宽的隐蔽管道。
他在黑暗的管道中像一条滑腻的鳗鱼般穿行，依靠着读取水中漂浮物的来源修正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抹幽幽的绿色荧光。
哗啦。
爱德华破水而出，剧烈地喘息着，贪婪地攫取着空气。
但他很快屏住了呼吸，眼神凝重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巨大的密封室，四壁并不是潮湿的砖石，而是某种类似于生物内膜的材质，微微泛着温热。
而在这房间的中央，整齐排列着数百个半人高的透明玻璃缸，里面注满了淡黄色的福尔马林。
让爱德华感到头皮发麻的，是浸泡在液体里的东西。
那是肺。
成百上千个鲜活的、完整的人类肺叶。
它们并没有因为离开躯体而坏死，反而每一根支气管都连接着缸底的黄铜管道。
所有的肺叶都在以一种整齐划一的频率缓缓收缩、舒张，仿佛正在进行着一场宏大的集体呼吸。
“咕嘟……咕嘟……”
气泡在液体中升腾，这些肺叶震动发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密封室穹顶的回音结构放大下，竟然不再是单纯的气泡声，而是一种极度空灵、破碎，仿佛星辰在极远处崩裂的诡异音节。
爱德华立刻开启【真理之译】，视线扫过这壮观而恐怖的方阵。
随着蓝色数据流的刷屏，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些玻璃缸的排列位置并非随意摆放。
如果将每一个缸体看作一个节点，它们在地面上勾勒出的形状，竟然与他记忆中修道院的整体建筑平面图完全重合。
大礼堂、钟楼、图书馆、审判庭……每一个关键建筑的位置，都对应着一组巨大的肺叶。
而他刚刚钻出来的那个水道口，在视野中的坐标标注显示为——【气管/分支379】。
爱德华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实的地层，看向了上方那庞大的修道院建筑群。
一个令理智摇摇欲坠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成型：整座修道院，根本不是建在岩石上的堡垒。
它是一个伪装成建筑的巨大活体生物。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这个神明般的怪物的胸腔里，听着它的呼吸。
那种“星空碎裂”般的声音，不过是它在沉睡时的呓语。
爱德华迈开脚步，脚下的地板柔软得像是在踩着某种厚实的肌肉纤维。
他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密封缸前，这里的肺叶颜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正对着上方的一根管道剧烈痉挛。
他伸出苍白且被污水浸泡得发皱的手指，缓缓贴向了那冰冷的玻璃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