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厢的门在面前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微妙的、带着体温的腥甜气息。
爱德华并没有急着去寻找控制杆,他先是抬起袖口,在那面有些浑浊的铜镜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领口。
刚才那一跃让他那身原本就不怎么体面的灰袍沾上了不少污渍,这对于要在图书馆工作的他来说,是不符合操作规范的。
随着轿厢开始在一阵类似肠胃蠕动的咕噜声中缓缓上升,四周的厢壁开始发生变化。
借着上方昏暗的磷光,爱德华注意到,这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木质或金属结构。
包裹着他的四壁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质感介于羊皮纸与丝绸之间,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每隔几秒,就能看到里面有淡青色的血管搏动一下。
这是人类的腹膜。
而且不是普通人的,必须是经过长期炼金药剂浸泡、去除了脂肪层后,再一层层黏合压制而成的“皮板”。
这种材料具有极佳的延展性和灵性传导率,远胜于死板的钢铁。
“气压正在改变。”爱德华伸手按住了微微鼓胀的耳膜,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面前的墙壁上。
随着高度的提升,轿厢内外的以太密度产生了剧烈的压差。
这种物理层面的变化立刻激活了附着在腹膜上的防御机制。
原本光洁的墙面上,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
那不是霉斑,是文字。
成千上万个细如蝇头的字符像是受惊的蚁群,开始在那些半透明的膜瓣之间疯狂爬行、穿梭。
它们顺着血管的纹路重新排列组合,从最初杂乱无章的词根,迅速构建成一个个具有某种几何美感的环形咒文。
【真理之译:动态捕捉】
爱德华的瞳孔中再次泛起那抹理智的幽蓝。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正在快速流动的文字不再是单纯的墨迹,而是一条条精密的数据流。
“为了抵消快速上升带来的重力过载,使用了三组‘轻灵之风’的变体咒文……为了防止内部生物逃逸,外层加固了‘骨质硬化’的逻辑锁……”
爱德华的手指虚空划过那些文字移动的轨迹,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演奏。
“很有趣的加密方式,”他轻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种纯粹的学术探讨意味,“利用压强差作为密钥,只有当外部压力达到特定阈值,正确的文字才会停留在正确的位置。如果我想硬闯,这些腹膜瞬间就会变成收缩的胃袋,把我消化掉。”
他记下了其中几组特殊的字符排列顺序。
这些是他在图书馆外围区域从未见过的古代防御术式,比起那些泛黄的羊皮纸,这种刻录在活体组织里的知识显然更加鲜活。
与此同时,石塔上方的排水渠出口。
引路僧西斯正瘫坐在湿滑的青苔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一串被汗水浸透的念珠。
就在刚才,那声巨大的闸门轰鸣声之后,一股黑色的洪流从排水口喷涌而出,那是混合了下水道污秽与某种未知生物体液的恶臭液体。
“完了……都完了……”西斯颤抖着念叨。
那个年轻的管理员肯定已经被那头怪物吞噬了,连渣都不剩。
他必须把这里清理干净,不能让审判庭的人发现这里有过战斗的痕迹,否则他作为引路人也难逃其咎。
西斯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抓起一把稻草想要去擦拭地上那滩还在扩散的黑血。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触及血泊表面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滩黑血虽然粘稠,但在此刻却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
镜子里倒映出的并非上方阴沉的岩壁,而是一张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
是爱德华的脸。
但恐怖的是,血水明明正顺着沟渠向低处流淌,可血泊中的那个“倒影”,却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上移动。
就好像……爱德华正行走在血液的另一面,行走在一个重力与现实完全颠倒的世界里,正一步步从地狱的最底层升上来。
“啊!!”
西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那种强烈的认知错乱感让他的大脑一阵眩晕,他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下坠,还是那个死去的人正在复活。
地下的轿厢内,爱德华自然听不到上方那微弱的惨叫。
随着一阵湿润的排气声,由腹膜构成的轿厢缓缓停止了蠕动。
面前那扇如同两片嘴唇般紧闭的肉门,伴随着粘液拉丝的声响,向两侧滑开。
一股干燥、陈旧,混合着防腐香料与墨水气味的风扑面而来。
爱德华迈步走出,皮靴踏在坚硬骨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回荡。
哪怕是他这样见惯了怪诞之物的人,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瞬。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大厅,没有窗户,光源来自穹顶上镶嵌的数百颗冷光萤石。
而支撑起这座大厅的,并非普通的石柱,而是一根位于中央、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型脊椎骨。
这根脊椎骨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每一节骨骼的缝隙中都插满了铜管,向四周输送着维持活性的营养液。
但这还不是最惊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