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天的话音很轻,在雪月城医馆温润的空气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指尖摩挲着旧木桌面,那上面还残留着药材熬煮后经年累月的温热。
“可惜,世人最爱看的,便是太阳坠落。”
话音刚落,天穹之上,那原本因东海之战而暗淡下去的金榜画面,并未就此终结。
一阵笛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那笛声悠长,带着一种被岁月风沙打磨过的粗粝质感,吹散了东海的血腥与悲壮,将一种无言的沧桑,注入了九州每一个生灵的心底。
金色的光幕随之流转,画面跳转。
十年。
光阴的刻度在金榜之上无声划过。
这一次,画面里再没有那个红衣如火,一剑出鞘便能压得江湖抬不起头的李相夷。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
一个身形单薄,连肩胛骨的轮廓都有些分明的男人。
他的脸色是一种长年不见天日,又或是久病缠身才会有的苍白,嘴唇上没有半分血色。
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早已被洗得泛起了毛边,颜色褪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此刻,他正站在一处乡野集市的菜摊前,手里端着一只边缘带着豁口的粗陶碗,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正与一个膀大腰圆的农妇小声商议着什么。
“大姐,您看,就半碗,半碗就行。我拿这楼里的一件宝贝跟您换,保证您不吃亏……”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气虚,却又透着股赖皮的韧劲。
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口中的“宝贝”。
那是一座移动的木楼。
整座楼由木材搭建,结构看上去有些晃晃悠悠,似乎一阵大风就能吹散架。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其榫卯结构之精妙,绝非凡俗工匠所能为。
只是此刻,这座精巧的木楼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和几条咸鱼,楼前一只毛色不太纯正的黄狗正懒洋洋地趴着,有气无力地摇晃着尾巴。
一行字幕,在此时缓缓浮现在金榜之上。
那金色的字体,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
【此时的李相夷,已是李莲花】
短暂的死寂。
下一刻,整个九州,彻底炸开了锅。
“这……这是李相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天道金榜弄错了吧!”
“那个病得快要死的男人,是十七岁创建四顾门的少年剑神?你别开玩笑了!他连拿碗的手都在发抖,他怎么握剑!”
无数人发出不敢置信的咆哮。
那些方才还在为李相夷的风华绝代而尖叫的少女们,此刻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一种名为幻灭的剧痛,让她们几乎喘不过气。
信仰崩塌的声音,在九州各地此起彼伏。
画面中的李莲花,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依旧是那个游走在乡野间的游医。
武功尽失。
身体虚弱到甚至不能走得太快,否则便会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会为了几两散碎的银子,跟人耍一些坑蒙拐骗的小聪明,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市侩的精光。
他会为了省下一顿饭钱,厚着脸皮去邻村蹭别人的寿宴,被主人家发现后,也只是嘿嘿一笑,麻利地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去,然后溜之大吉。
谁能将眼前这个落魄、市侩,甚至有些胆小怕事的男人,和当年那个白衣仗剑,引得天下万剑齐鸣的四顾门盟主联系在一起?
没有人。
九州亿万观众,从最初的震惊与愤怒,渐渐地,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那是一种比看着英雄战死沙场,更加令人窒息的悲凉。
金榜画面流转。
昔日与他有过婚约,被他视作一生所爱的乔婉娩,站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