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手中的毛笔,再也握不住。
它掉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了一大团漆黑的墨迹,一如他此刻混乱、黑暗的内心。
“辅机!”
房玄龄失声惊呼。
但长孙无忌毫无反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天幕上的那行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年……
大唐一年的铁产量……
那是动用了全国之力,是无数个日夜,是成千上万工匠的血汗,才换来的成果。
而在后世,仅仅是一个“小型”工厂,“一天”的产量。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之上,身躯在宽大的龙袍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没有去看失态的臣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右边画面中,那被轧钢机源源不断生产出来,堆积得如同山峦一般的钢板上。
为了武装他最精锐的三千玄甲军,他几乎动用了半个国库的铁料储备,搜罗了全国最好的匠人。
每一副明光铠,都凝聚着大唐最高的工艺和心血。
那是他的骄傲。
而现在……
天幕之上,又一行字浮现出来,比之前那行更加刺眼,更加残忍。
【后世一秒钟产出的钢材,足以打造数千副明光铠。】
一秒钟。
数千副。
李世民猛地闭上了眼睛。
那两个词,化作两柄最锋利的钢刀,狠狠刺入他的心脏,将他那颗属于天可汗的骄傲之心,搅得支离破碎。
他仿佛听到了。
不是金戈铁马的碰撞,不是万国来朝的颂歌。
而是那钢铁巨兽发出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隆……轰隆……
那是时代的脉搏,是工业的心跳。
在这一刻,这位英明神武的帝王,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后世之人为何能造出那横渡汪洋的钢铁巨舰,为何能造出那翱翔天际的钢铁飞鸟。
那种力量的根源,不是来自于某个英雄的盖世勇武。
也不是来自于某个皇帝的圣明决断。
而是来自于这种……排山倒海,摧枯拉朽般的生产力!
天幕的视频没有停止。
它接着展示了这种生产力所带来的,最直观的暴力美学。
“钢铁洪流”。
画面切换。
无垠的平原之上,成千上万辆外形狰狞的钢铁怪兽,履带碾过大地,卷起漫天烟尘,组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向前驰骋。
那每一头怪兽,都比大宋最精锐的铁甲骑兵还要庞大,还要坚固。
画面再转。
巨大的厂房内,一条条望不到尽头的流水线上,无数机械臂在飞速舞动。
一辆辆名为“汽车”的铁壳造物,在传送带上被飞速组装。
从一个空壳,到安装引擎,到装上车轮,再到喷漆出厂,整个过程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这种规模化的美学,这种对物质产出的绝对统治力,让所有朝代的皇帝,都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挫败。
他们一生都在提倡勤俭节约,试图通过节省开支来积累财富,富国强兵。
可在这天幕展现的画面前,他们那点可怜的积蓄,显得何其可笑。
大宋,汴京。
赵匡胤站在宣德楼上,俯瞰着脚下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
商铺林立,人流如织,车水马龙,一派盛世景象。
这曾是他最大的骄傲。
可现在,看着天幕上那钢铁洪流与流水线,他忽然觉得,大宋的繁华,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他毫不怀疑。
只要后世随随便便开过来几辆那种名为“坦克”的钢铁怪兽,大宋引以为傲的高大城墙,会瞬间崩塌。
他最精锐的步人甲重步兵方阵,会在那钢铁履带面前,被轻易碾成肉泥。
“农耕文明……真的到头了。”
赵匡胤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无尽的萧索与茫然。
这不再是战术的差距。
也不是兵员的优劣。
这是时代的断层。
是青铜对阵钢铁,是刀耕火种仰望星辰大海。
苏奕通过这种极端的数字对比,和最直观的画面冲击,向所有古人揭示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繁荣,不等于强大。
真正的强大,是建立在能够大规模、流水线般制造工业产量的基础之上。
这种认知,如同惊雷,炸响在无数人的脑海中。
一些目光长远的位面,那些锐意进取的改革派官员,已经开始陷入了深思。
他们的目光,从传统的官办手工作坊上移开,投向了一种名为“规模化”的,全新的,却又无比荆棘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