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七年(公元190年)正月,常山。
《科举令》的颁布,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檄文快马送至各州郡,当“不论门第、不论贫富、不论男女”的白纸黑字展开在天下世家面前时,引起的震动不亚于一场地震。
“荒谬!荒唐!”冀州邺城,审配将抄录的令文摔在案上,对着堂下冀州各郡使者怒道,“农工贱籍之子,岂能与诗书传家的子弟同场竞技?女子岂能登堂入室,议论国政?此令若行,礼法何存?纲常何在?”
堂下议论纷纷,尽是附和与愤慨。
然而,常山的意志坚定如铁。诏令既下,筹备工作便紧锣密鼓地展开。学宫成了风暴的中心,蔡邕、郑玄、王允三位大儒领衔,召集数十名精通经史、实务、算学、农桑乃至宝可梦通识的博士,开始编纂考题、制定考规、规划考场。
“首场经史,旨在考察学子对圣贤之道的理解与文章根基;次场实务,需结合《九策》,针对地方治理、民生经济提出对策;三场专长,分科考核,各展其才。”蔡邕在筹备会议上定下基调,“务必确保公平,题目需兼顾各地实际,不可偏颇。”
郑玄补充道:“阅卷亦需谨慎。除我三人外,另从学宫遴选出品德端正、学识扎实的博士二十人,共同阅卷。所有考卷糊名誊录,杜绝徇私。”
然而,阻力从一开始就无处不在。
首先便是报名。尽管诏令煌煌,但到了地方执行层面,却是另一番景象。幽州蓟城,公孙瓒虽未公开反对,但其麾下官吏多是边军出身或当地豪强,对寒门子弟的报名申请百般挑剔,或要求“乡老联保”,或质疑“身份不清”,最终通过的名单上,十之八九仍是世家子弟。
荆州襄阳的情形更为典型。负责此事的蒯越,在州府内堂对着其兄蒯良苦笑:“兄长,常山这是要将我们架在火上烤啊。若真依令而行,襄阳乃至荆襄九郡的世家,怕是要恨我入骨。”
蒯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那你待如何?”
“自然是……‘依令而行’。”蒯越眼中闪过精明,“常山要求设考场,我们便设。要求允许报名,我们便允。只是……这考试的门槛,考场内的规矩,还不是我们说了算?我已命人暗中筹备‘预试’,题目嘛,自然要考校一些真正的‘家学渊源’。”
类似的场景在各地上演。表面恭顺,暗设门槛,成了许多地方官吏心照不宣的对策。首轮汇总至常山的报名名册,寒门子弟的比例低得可怜。
“果然如此。”常山议事厅,赵云看着银星整理出的数据,神色平静,并无意外,“千年壁垒,岂会因一纸诏令便轰然倒塌。他们这是要用软刀子,让科举名存实亡。”
“将军,是否要严令申饬?”夏侯兰问。
“申饬无用。”赵云摇头,“天高皇帝远,他们有一万种理由搪塞。我们得用别的法子。”
他的目光落在厅内悬挂的巨幅地图上,手指点向几处:“东莱郡守王修,素有清名,曾在学宫进修,对常山之道有所认同。上党张杨,与袁绍不睦,可加以争取。此二处,或可成为突破口。另,派遣精干人员,携带备考指南与学宫最新编撰的《实务策论范例》,秘密前往各州寒门学子聚集之处,予以指导。”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那些做得太过分的……银星,念力网络重点监控冀州巨鹿、荆州襄阳等几处。蒐集证据,待放榜之后,自有计较。”
“指令确认。”银星的四只机械眼闪烁红光。
二月,青州东莱郡。
太守王修是个年近四旬的文士,面容清癯。此刻他正在府衙后堂,接待两位风尘仆仆的客人——常山学宫派出的特使,张石头与一位医理科的年轻博士。
“王太守,这是学宫蔡公、郑公亲笔信,以及此次科举的备考纲要,还有常山近年推行《九策》的部分案例实录。”张石头,这位铁匠之子出身的学宫优秀学子,如今言行举止已颇为稳重,恭敬地奉上书箱。
王修仔细阅信,良久,叹道:“常山锐意革新,令人钦佩。只是……王修位卑言轻,东莱虽可说上几句话,但青州大局,仍掌握在田楷、孔融等人手中,他们背后,则是袁本初。”
“太守只需在东莱一郡,秉持公心,为寒门学子开一扇窗即可。”年轻的医理博士开口道,“天下寒门,苦无出路久矣。常山愿赠医书、农书各百卷于郡学,并派遣医师巡回义诊,既可惠民,亦可让百姓知晓,朝廷与常山,未曾忘记他们。”
王修动容。他并非世家大族出身,深知寒门进取之难。沉思片刻,他郑重拱手:“二位放心,修既为东莱守,自当为东莱百姓谋。此次科举,东莱考场,必公正以待。郡学即日起开放,供所有备考学子阅览典籍,本官也会请郡中几位公允的老博士,为学子们解惑。”
有了王修的支持,东莱的寒门学子闻讯振奋,备考氛围日渐浓厚。
并州上党,情形则更为微妙。太守张杨对常山的使者礼遇有加,但对科举之事却语焉不详,只承诺“必不违朝廷诏令”。直到使者私下透露,常山可平价售予上党一批急需的御寒毛毯与药材,并愿意分享部分边地防范胡骑扰袭的经验时,张杨的态度才明显松动。
“并州苦寒,世家势力不若中原盘根错节。”张杨最终表态,“只要常山能助我稳定边郡,些许小事,本官自会斟酌。”
然而,真正的硬骨头,在荆州襄阳。
二月中,赵云做出了一个令常山核心层震惊的决定——他要亲自去一趟襄阳。
“将军不可!”王允第一个反对,“襄阳乃龙潭虎穴,蒯氏兄弟精明狠辣,更兼蔡瑁、张允等武将环伺,您亲往太过冒险!”
“正因是龙潭虎穴,才必须去。”赵云神色坚定,“襄阳是荆襄乃至南方士林的标杆,若能在那里撕开一道口子,其意义胜过在东莱、上党十处。况且……”
他看向一旁安静聆听的刘协:“陛下以为如何?”
经过近两年的历练,少年天子刘协沉稳了许多,他思索片刻,道:“赵将军亲往,确能彰显朝廷与常山推行科举之决心,对荆襄寒门是极大鼓舞。然安危之事,确需万分谨慎。可否请墨影前辈暗中随行?”
盘踞在梁上的黑色小龙(烈空坐)掀了掀眼皮,算是答应。
于是,二月十五,赵云只带陈青及数名精锐护卫,悄然离开常山,南下荆州。炎煌缩小体型,隐于云端跟随。
襄阳城外三十里,荒废山神庙。
这里成了赵云临时的落脚点。抵达次日,第一个访客便在深夜踏雪而来。
来人是个瘦削的年轻书生,衣衫单薄破旧,面色因寒冷和营养不良而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有神。他名叫黄叙,南阳人,其父早亡,与母亲相依为命,苦读多年,闻科举之讯,变卖微薄家产赶来襄阳,却在蒯越设立的“预试”中名落孙山。
“学生黄叙,拜见赵将军!”见到赵云,黄叙激动得声音发颤,长揖到地。
赵云扶起他,让陈青端来热汤:“慢慢说,预试情形如何?”
黄叙捧着陶碗,暖意从指尖传来,却暖不了心中的苦涩:“那预试题目……第一题考《周礼·春官》中大宗伯执掌的‘五礼’细节与所用玉帛规制;第二题要推演千亩井田,三年轮作,遇旱涝之年的赋税增减;第三题更是……要考生默写本郡三大著姓近三代的谱系联姻。”他越说声音越低,“学生家中,连一本完整的《周礼》都无,如何知晓那些玉帛规制?家中仅有薄田三亩,何曾理会千亩井田的赋税?至于谱系……学生只知自身寒微,哪里高攀得上著姓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