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在抖。
意识深处那个声音，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杀了我。”
林晚秋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蛛丝，每一个字都带着挣扎的颤音。三年了，最后等来的却是这句话。
“陈默……听我说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隔着很厚的水层传来，“他们把我当主容器……月神的意识正在我体内复苏，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陈默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滑坐到地上。旧钢厂地下祭坛的废墟里，血腥味还没散尽。六个孩子刚刚被苏小婉和赵三卦送出去，小雨蹲在角落，抱着膝盖发抖。
“他们要举行最后的降临仪式。”林晚秋的声音里突然带了哭腔，“用我的身体做月神降临的锚点。陈默，求你了——在我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杀了我。不能让祂出来……”
“闭嘴。”
陈默说。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废墟里清晰得可怕。
林晚秋那端沉默了。
陈默慢慢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不是来听你说这种废话的。”
“你会死的……”林晚秋的声音在颤抖，“月神一旦完全苏醒——”
“那我就杀了祂。”
祭坛中央的能量残骸突然开始震动。原本已经平息的裂缝再次泛起诡异的银光，碎石浮空而起，像失重的雨滴倒流。
“陈默！”苏小婉从通道口冲进来，“能量读数在回升！有什么东西要从裂缝里出来了！”
赵三卦一把将小雨拉到身后，三枚铜钱已经扣在指间：“不对劲……这波动不是刚才的残留……是新的连接在建立！”
陈默站起身，死死盯着裂缝。
林晚秋的声音变得急促：“他们发现我在连接了……陈默，记住，泰山才是主祭坛……我只是投影……真正的本体在……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
连接被强行掐断的刺痛感刺进陈默的大脑。最后一刻，他听见了重叠的声音——林晚秋的哭喊，和另一个古老、空灵、带着非人回响的低语。
裂缝炸开了。
不是向外炸，是向内坍塌。空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皱的纸，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碎石都被吸向那个漆黑的点。陈默感觉身体在向前滑，他用刀插进地面，刀身摩擦岩石迸出火星。
“退后！”赵三卦吼着，三枚铜钱甩出，在空中结成一道金色的屏障。
但屏障只坚持了三秒。
裂缝彻底撕开了。
不是刚才那种不稳定的空间波动，而是一个规整的、圆形的通道，边缘流淌着液态的银光。通道深处，有东西在动。
一只手伸了出来。
白玉般的手臂，完美得不真实，皮肤表面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五指纤细修长，指甲是淡淡的银色。那只手轻轻搭在通道边缘，指尖一点，周围倒流的碎石全部定格在半空。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陈默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生物面对更高位存在时的本能战栗。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让他跪下，让他臣服。
他没有跪。
他咬着牙，把刀从地里拔出来。刀身上的铭文开始发光，那是他三年来刻下的三百六十五道破灵符——每一道都是用他的血淬炼的。
手臂的主人在缓缓探出通道。
那是个孩子。
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年纪，赤足悬浮在空中，身上裹着月光织就的薄纱。黑发如瀑垂落，发梢泛着银白的光。她的脸很精致，精致得不像是人类能长出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
闭着。
孩子的身体完全脱离通道的瞬间，通道坍塌消失。她悬浮在祭坛中央，慢慢睁开了眼睛。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不是孩子的眼睛。
左眼是正常的、属于人类的黑色瞳孔，里面倒映着恐惧和茫然。右眼却是一片银白，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月光。
两种眼神在同一个眼眶里挣扎。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是重叠的——一个稚嫩的童声，和一个古老空灵的女声，同时从她喉咙里发出：
“谁在……”
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不，不是落在他身上，是落在他左手手背的神格印记上。
“……呼唤母亲……”
陈默的刀垂下了半分。
他看见孩子左眼角滑下一滴泪。透明的、属于人类的泪。但右眼角同时渗出一滴银白色的液体，落地化作晶莹的珠子，滚到他脚边。
“陈默！”白夜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响，“扫描完成——月神意识提前苏醒了！但降临不完全！她只附着在了这个孩子身上！这个孩子是……是之前失踪的祭品之一，命格属‘阴’！”
孩子——或者说月神——抬起双手，看着自己一双小小的手掌。左手在颤抖，右手却平稳得像雕塑。
“这个身体……”童声和神声重叠着说，“太脆弱……太短暂……”
她看向陈默，右眼的银光流转：“你身上……有我的印记。你是我选中的……为什么阻拦我？”
陈默没回答。他在观察。
孩子的左腿在轻微抽搐，那是神经系统的排异反应。右半边身体却完全稳定。月神的意识只控制了一半的身体——而且是不完全的控制。
“把她……还回来。”陈默说。
月神笑了。孩子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左半边脸是哭的表情，右半边脸在笑。
“还？”她轻声说，“这孩子自愿呼唤我……她在黑暗里哭了太久……想要力量……想要复仇……我回应了她。”
“你撒谎。”小雨突然从赵三卦身后走出来，小小的脸上满是泪痕，“她在哭……我能听见……她在身体里面哭……说‘放我出去’……”
月神的笑容消失了。
右眼的银光暴涨。
那一瞬间，陈默动了。
不是冲向月神，是冲向小雨。他一把将女孩拉进怀里，转身用背挡住冲击。银光撞在他背上，神格印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陈默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有意思……”月神悬浮的高度下降了一些，右眼的银光黯淡了少许，“用我的力量……保护人类……”
她开始下落，赤足踩在祭坛废墟上。左腿一软，差点摔倒，但右腿稳稳撑住。
“这个身体……需要时间适应。”她看着陈默，“而你……需要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带走这个孩子，照顾她，教导她。”月神的声音变得柔和，但柔和里藏着冰冷的算计，“我会在她体内慢慢苏醒，大概需要……三年。这三年里，她会是正常的孩子，会笑，会哭，会叫你哥哥。”
陈默握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