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开始发烧是在离开柳河镇的第二天夜里。
当时他们躲在一处废弃的隧道里过夜。赵三卦在洞口布了简易的预警结界,苏小婉生了堆小火,用捡来的铁皮罐烧水。陈默坐在隧道深处,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翻看父亲的笔记本。
突然听见小月的抽泣声。
很轻,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陈默抬头,看见小月蜷缩在睡袋里,身体在发抖。苏小婉已经过去了,正伸手摸她的额头。
“好烫。”苏小婉声音发紧,“起码三十九度。”
陈默放下笔记本走过去。火光照在小月脸上,女孩眼睛紧闭,眉头皱成一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更糟的是,她的皮肤下——
有东西在发光。
不是均匀的光,是沿着血管走向的、细细的银线。从脖颈开始,延伸到锁骨,再往下没入睡袋里。那些银线像活物一样缓缓脉动,随着她的呼吸明暗交替。
“小月?”陈默轻声唤她。
小月没睁眼,只是把头埋得更深,声音从睡袋里闷闷地传出来:“疼……哥哥……好疼……”
“哪里疼?”
“全身都疼……”她哭出声来,“身体里有东西……在长大……它想出来……”
陈默掀开睡袋一角。
小月的胳膊露出来。原本白皙的皮肤下,那些银色脉络清晰可见,像地图上的河流分支,密密麻麻布满了整条手臂。有些脉络已经凸出皮肤表面,摸上去是硬的,像细小的水晶丝嵌在皮肉里。
苏小婉脸色煞白:“这是……神性侵蚀?”
“不止。”陈默用灵视仔细看。那些银线不是单纯的污染,它们在主动生长——像根系一样往小月的脏器深处扎,同时从她体内汲取养分壮大自己。
赵三卦也过来了,看了一眼就倒抽冷气:“得想办法压制,不然这孩子……”
话没说完,小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弓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最后“哇”地吐出一口银白色的液体。那液体落地没渗进土里,而是聚成一滩,表面泛起月光般的涟漪。
陈默立刻拨通白夜的紧急联络频道。
加密通讯接通了,白夜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机械——这是它全速运算时的状态:“我正在分析你传输的生命体征数据。陈默,情况很糟。”
“多糟?”
“她体内的月神意识碎片没完全剥离,只是暂时沉睡。现在它被激活了——可能是因为你频繁使用神性力量产生了共鸣,也可能是她自己的情绪波动触发了什么。”白夜的语速很快,“碎片正在加速融合,以这个速度,七天内她会彻底神化。”
“神化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身体完全结晶化,意识被月神碎片吞噬,成为另一个‘容器’。”白夜停顿了一秒,“而且因为她本来就是灵能者,这个过程会比林晚秋更快、更彻底。”
隧道里死寂。
只有小月压抑的哭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有办法吗?”陈默问。
“有,但你需要做选择。”白夜说,“我在你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到一种特殊因子——姑且称之为‘神性抑制因子’。这是你身为‘适格者’却还能保持部分人类意识的原因。如果你的血输给她,可以暂时压制碎片的活跃度。”
“代价呢?”
“你的抑制因子是有限的。每输一次血,你体内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一点,神性融合速度会加快。简单说,你用自己的人类性,换她多一点时间。”
陈默看着小月。
女孩已经咳得没力气了,瘫在睡袋里,胸口剧烈起伏。那些银色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现在已经爬上了她的脸颊。
“具体怎么做?”
“直接输血不行,你们的血型可能不匹配。需要提取血清,静脉注射。”白夜报出一串药品和器械的名字,“这些东西不难找,一般的乡镇卫生所应该都有。但陈默,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你每救她一次,自己就离深渊近一步。”
“我知道了。”
通讯切断。
陈默站起身:“赵三卦,你守着隧道。苏小婉,跟我去找卫生所。”
“现在?”苏小婉看向洞外,“天还没亮,而且这荒郊野岭的……”
“就现在。”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撑不到天亮。”
两人打着手电出了隧道。
外面是深夜的山野,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半,只剩惨淡的微光。风很冷,吹得枯草哗哗作响。陈默的灵视在黑暗里扫视,很快锁定了东南方向——那里有微弱的能量反应,像是人类聚居区。
他们翻过一道山梁,果然看见山坳里有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大多黑着灯,只有村口那栋二层小楼还亮着灯,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十字标志——卫生所。
门锁着。
陈默一脚踹开。里面很简陋,一间诊室,一间药房,还有个存放医疗器械的小仓库。苏小婉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了需要的注射器、生理盐水、消毒用品,还有一小盒未开封的血清分离管。
“够了。”她把东西塞进背包,“快回去。”
返程路上,苏小婉突然开口:“陈默,你真的要这么做?”
“不然呢?”
“我不是说不能救小月。”苏小婉咬着嘴唇,“我是说你……你现在的样子已经很……如果再加速融合,你会变成什么样?”
陈默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回到隧道时,小月的状况更糟了。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又尖叫“不要扎针”。赵三卦按着她,额头上全是汗。
陈默没耽搁。他按照白夜远程指导的步骤,先抽了自己一管血,用离心原理简单分离出血清——手机手电筒照着,注射器反复抽拉,手法粗糙但有效。
血清在试管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按住她。”陈默说。
苏小婉和赵三卦一左一右按住小月的手臂。陈默找到静脉,消毒,针尖刺入。金色血清缓缓推入血管。
几乎立竿见影。
小月身体猛地一颤,那些发光的银色脉络像被浇了冷水一样,迅速黯淡下去。她的呼吸渐渐平稳,高烧开始退,皮肤下的凸起也慢慢平复。
但她没醒,只是陷入深度睡眠。
陈默拔出针头,自己却晃了一下。
苏小婉扶住他:“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