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上那双脚停住了晃动,然后,一个倒吊的脑袋缓缓垂下来,头发披散,那张脸倒着与白朴对视。
床底下的灰影们,开始往外爬。
“老、老板,你说话啊……”老陈快哭了,他看不到那些东西,但能感觉到房间温度在下降,空气变得粘稠,油灯的火焰缩成了豆大的一点。
白朴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能慌。不能慌。理论,用理论分析。
《茅山术入门》第九页:“阴灵无害,徘徊不去者,多为执念所困,或地气所缚。不触不犯,可相安无事。”
意思是,只要你不招惹它们,它们一般也不会招惹你。
可问题是,现在他已经开了天眼,等于主动“看”到了它们,这算不算“触犯”?
那些灰影已经爬出了床底,慢慢向白朴围拢。墙角那个也站了起来,拖着一条断腿,一步一步挪过来。倒吊的那个,脑袋缓缓转动,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
“老陈,”白朴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站到我身后,别动,别说话,别呼吸。”
“不、不呼吸我会死啊老板……”
“那就尽量憋着!”
白朴大脑飞速运转。现在怎么办?打?满屋子少说十几个阴灵,虽然看起来都是最低级的游魂,但数量摆在那儿,他一个实战萌新,拿头打?
谈?怎么谈?说“各位大哥大姐,我就是路过,你们继续”?
跑?门在身后三米,但李寡妇就在隔壁,跑了这单生意就砸了,而且……职业道德不允许。
就在白朴额头冒汗,那些灰影已经离他不到两步远时——
“咕噜噜……”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他肚子里传出来。
在死寂的房间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灰影们停住了。
倒吊的那个脑袋歪了歪。
墙角那个拖着断腿的,也顿住了动作。
白朴愣住。老陈愣住。满屋子的阴灵,似乎都愣住了。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灰影,开始慢慢后退。倒吊的那个,缓缓缩回了房梁。墙角那个,又蹲了回去,重新抱住膝盖。床底下的,也蠕动着爬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时间,满屋子的阴灵,又恢复了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的包围从未发生。
只有那些空洞的“目光”,还落在白朴身上。
但至少,不再靠近了。
“老、老板……”老陈颤声说,“它们……怕你肚子叫?”
“闭嘴。”白朴脸发烫,但心里却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茅山术理》补遗卷有一条冷门记载:“阴灵畏生气。活人生气旺盛者,阴灵避之。然饥饿、疲惫、伤病之时,生气减弱,阴灵近之。”
他今天忙了一天,只在中午吃了两个馒头,现在确实饿了。肚子一叫,等于提醒这些阴灵:这是个活人,活人有生气,虽然弱,但本质上是克制阴灵的。
所以……它们退了?
白朴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庆幸危机暂时解除,另一方面又觉得荒诞——他堂堂茅山理论大师,第一次正式驱邪,靠的是肚子叫?
“老板,现在怎么办?”老陈小声问,腿还在抖。
白朴定了定神。阴灵的问题暂时搁置,当务之急是解决李寡妇的“闹鬼”事件。现在看来,这屋子确实不干净,但那些阴灵似乎没有主动害人的意思,和李寡妇描述的现象不太符合。
他走到窗前,仔细检查窗棂和窗纸。果然,在左下角发现了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挠过。他推开窗户——“吱呀”一声,夜风灌进来,带着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正好能刮到窗沿。
“咚咚、咚咚。”
一根较粗的树枝,在风的作用下,有节奏地敲打着窗框。而另一根细枝,枝头分叉,每次晃动时,分叉会划过窗纸,发出“嚓嚓”的细响。
三长两短?
白朴侧耳倾听。风势变化,树枝敲击的节奏也会变,但偶尔,确实能凑出“咚咚咚、咚咚”的节奏。
他心中有了数,又回到床边。蹲下身,仔细看床底。灰尘上有动物爪印,很小,像是猫。他伸手在床底深处摸了摸,摸到一撮黑色的毛发。
黑猫。
李寡妇说过,她丈夫生前最喜欢家里养的黑猫。而那只猫,在男主人去世后,就不见了。
但爪印是新鲜的。
白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大概明白了。
“老陈,”他转身,“去请李夫人过来,就说我查清楚了。”
“查、查清楚了?”老陈一愣,“老板,真有鬼?”
“有,但不是她丈夫。”白朴说着,走到房间中央,从布袋里拿出三张安神符,分别贴在窗户、床柱和房门上。
符纸贴上瞬间,房间里的阴气似乎淡了一些。那些灰影,在符纸的微光中,变得更模糊了。
很快,李寡妇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白、白道长,如何?”
白朴指了指窗户:“您听。”
此刻夜风又起,树枝敲打窗框,发出“咚咚咚、咚咚”的声响。
李寡妇脸色一白:“就、就是这个声音!”
“是树枝。”白朴平静地说,“您家这棵槐树,枝桠太长,刮风时就会敲窗。至于节奏……纯属巧合。”
“不、不可能!”李寡妇急道,“哪有这么巧的事?而且、而且摸脚……”
白朴弯腰,从床底深处,抱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瘦骨嶙峋,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众人。它左前爪有些跛,走路一瘸一拐。
“这是……”李寡妇愣住了。
“您丈夫生前养的那只猫,对吧?”白朴将猫轻轻放在地上,“它没走,一直躲在宅子里。晚上天冷,它会钻到床底取暖,偶尔爬上床。猫走路轻,爪子凉,碰到您的脚踝……”
李寡妇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那只黑猫。黑猫“喵”了一声,蹒跚地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
“小黑……”李寡妇蹲下身,颤抖着手摸了摸猫头,眼泪“唰”地流下来,“是你……是你一直陪着我……”
白朴静静看着。老陈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可是、可是那感觉,跟我男人摸的一模一样……”李寡妇还是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