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照进白事店,在青石板地上投出窗棂的方格影子。
白朴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本泛黄的《茅山符箓精要》,却半晌没翻一页。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店外主街,又快速收回,假装专心看书。
老陈在柜台另一头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嘴里念叨着:“……王铁匠家炉子自燃,咱们收三块,朱砂成本两钱,符纸一钱,净赚两块七。早上那小宝家收一块,成本一毛,净赚九毛。加起来三块六,再刨去午饭一毛五,净赚三块四毛五……”
“老陈,”白朴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能安静会儿?”
“我这不是算账嘛,”老陈抬起头,眼睛发亮,“老板,照这个势头,月底咱们能把欠孙掌柜的账全还了,还能剩点添置新法器!”
白朴揉了揉眉心。自打上午处理完小宝家那桩“床下阴灵”的事,回程路上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不是怕那老爷子又回来,而是隐约觉着,自己这“野路子”的处理方式,怕是又要传到某位严肃古板的道长耳朵里。
果不其然,未时刚过,店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白朴抬眼看去,心头一紧。
九叔一袭灰布道袍,背着手,正缓步从对面义庄走来。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衬得那张本就严肃的脸更添几分威严。他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目光平视前方,直到停在了白事店门口。
“九、九叔。”白朴放下书,起身相迎。
老陈也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笑:“九爷来啦?里边请里边请!我给您泡茶!上好的龙井……呃,普通绿茶。”
九叔微微颔首,跨过门槛。他的目光先在店内扫了一圈——货架上整齐码放的香烛纸钱,墙上挂着的桃木剑、八卦镜,柜台后那面写着“套餐价目”的木牌,最后落在白朴脸上。
“听说,”九叔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种让人不自觉挺直腰板的力道,“你接了李寡妇的活儿?”
白朴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是,”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晚辈前几日确实去了李婶家。”
“解决了?”
“解决了。”白朴点头,“只是窗户朝北,床头对风口,夜里风吹树枝敲窗,加上家里黑猫钻被窝,李婶思念亡夫心切,便疑心生暗鬼。晚辈调整了家具位置,贴了安神符,已无大碍。”
他说得简要,却把关键点都说了——自然现象,心理作用,物理调整,符箓安抚。
九叔听完,没立即接话,而是走到墙边,伸手取下一把桃木剑。剑是店里最普通的那种,杨木所制,纹理粗糙,剑身上用朱砂画着基础的驱邪符文。
“剑不错,”九叔手指抚过剑身,“就是这符,画得急了点。‘敕’字这一笔,该重时轻,该轻时重,气韵不畅。”
白朴脸一热。这剑是他前两天练手时画的,确实有几处瑕疵。
“晚辈学艺不精,让前辈见笑了。”
九叔将剑挂回原处,转身看向白朴:“李寡妇家那窗户,朝北?”
“是。”
“床头正对风口?”
“是。”
“她家院里有棵老槐树,树枝伸到窗外?”
白朴一愣:“您怎么知道?”
九叔背着手,踱到窗边,看着外头的街道:“三年前,李寡妇的丈夫病重时,她来找过我,说家里半夜总有怪声,疑是有邪祟作祟。我去看过,就是窗户、床头、槐树这三处的问题。当时让她挪床,她嫌麻烦,说‘床是亡夫在世时打的,挪了不吉利’。我便给她画了张镇宅符,让她贴在窗上。”
白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合着自己忙活两天,解决的问题,三年前九叔就看出来了?而且连解决方案都给了,是李寡妇自己没照做?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有点尴尬,有点懊恼,还有点……不服气。
“那李婶这次……”白朴试探着问。
“符旧了,”九叔淡淡道,“日晒雨淋,朱砂褪色,灵气散尽。她又忘了这茬,这才旧事重提。”
老陈端着茶过来,听见这话,眼睛瞪得溜圆:“九爷,您的意思是,我们白老板这趟……白忙活了?”
“话不能这么说。”九叔接过茶碗,掀开盖,吹了吹浮叶,“至少,你想到用安神符定她的心。李寡妇这人,心思重,爱瞎想,光调整风水不够,得让她心安。这点,我当初倒是疏忽了。”
白朴心头一动。
九叔抿了口茶,继续道:“而且,你能想到去查自然原因,而不是一上来就做法驱邪,这思路……倒也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