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任家镇主街上人影渐疏。
白朴蹲在店门口，看着街对面义庄那两扇黑漆木门。自打早上从王铁匠家回来——那事儿果然不是闹鬼，是王家小儿子夜里偷摸起来打铁，想攒钱买弹弓——他就一直在琢磨九叔昨日那句话。
“路子野，但心细。”
这话从九叔嘴里说出来，算得上难得的认可了。可白朴心里清楚，自己那套“科学分析”“心理疏导”，在九叔这样的正统道士眼里，终究是野路子。要想在这个灵异真实的世界站稳脚跟，光有心细不够，还得有真本事。
“老板，发什么呆呢？”
老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锅铲碰撞的脆响。白朴回头，见老陈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个簸箕，里头是择好的青菜。
“没发呆，”白朴站起身，拍拍道袍下摆，“晚上吃什么？”
“还能吃什么？”老陈撇嘴，“米缸见底了，还剩点糙米，掺着红薯煮粥。菜嘛，就这些青菜，再加点咸菜。”
白朴探头往簸箕里瞅了瞅。青菜倒是新鲜，绿油油的，可连点油星都不见。他穿越前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从没在吃上亏待过自己。如今倒好，穿越到民国，开了店，接了活儿，却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不行，”白朴摇头，“今晚改善伙食。”
老陈眼睛一亮：“老板要下馆子？”
“下什么馆子，”白朴朝厨房走，“自己做。”
“可咱们没肉啊……”老陈跟在后头，话没说完，就见白朴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老陈凑近看。
“前几日去孙掌柜那儿赊朱砂，顺道要了点干辣椒、花椒，”白朴把布包摊在案板上，又转身从墙角的坛子里捞出几块豆腐，“王屠户上回给的那块猪油还剩点儿吧？”
“有是有，”老陈心疼道，“可那是留着炒菜慢慢用的……”
“今晚用了。”白朴不由分说，开始洗手。
老陈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他知道自家这位老板，平日里看着随和，可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更何况，他也确实馋肉了。
两人正忙活着，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白老板！今晚吃什么好吃的？”
秋生人未到声先至，一袭短打衫，额上带着汗，显然是刚练完功。文才跟在后头，憨笑着挠头，鼻子却已经忍不住抽动：“好香啊……”
老陈脸一黑：“你俩属狗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老陈你这话说的，”秋生笑嘻嘻地跨进后厨，“咱们这不是关心白老板的伙食嘛。白老板，你这是要做啥？这么香。”
白朴正在切豆腐，头也不抬：“火锅。”
“火锅？”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都没听过这词。
“就是……涮锅子，”白朴想了想，用民国人能懂的方式解释，“锅里煮着汤，想吃什么放进去涮，熟了捞出来吃。”
文才眼睛亮了：“这个好！想吃什么涮什么！”
“问题是咱们没什么可涮的。”老陈没好气道。
“有，”白朴指了指案板上的食材，“豆腐、青菜、红薯粉……哦，还有这个。”他从水缸里捞出个小竹篓，里头是半篓河虾，活蹦乱跳的。
“嚯！”秋生凑过来看，“白老板，你什么时候摸的虾？”
“早上路过西河，顺手捞的。”白朴面不改色。其实是处理水鬼那事儿时，他看河虾肥美，就让老陈捞了些，本打算晒干了慢慢吃。
老陈在旁肉疼：“老板，这虾晒干了能放一个月，现在吃了……”
“吃了再捞。”白朴已经开始处理虾，去头去壳，动作熟练。
秋生和文才看得眼睛发直。他们平日跟着九叔，吃的最多的就是白粥咸菜，偶尔改善伙食也就是加点肉末。像白朴这样又是豆腐又是虾的，过年都不一定吃得上。
“白老板，你这手艺跟谁学的？”文才忍不住问。
“自学的。”白朴含糊道。他总不能说是在美食视频里学的。
锅里的水烧开了。白朴把猪油切下一块，扔进锅里，等油化了，抓了把干辣椒、花椒扔进去。霎时间，麻辣的香气“轰”地炸开，弥漫了整个后厨。
“咳咳咳！”文才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秋生也捂着鼻子，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锅里：“白老板，这、这什么味儿？这么冲？”
“麻辣。”白朴淡定地用锅铲翻炒，等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完全激发出来，这才加水，又扔了几片姜、几段葱。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香气愈发浓郁。
老陈在旁看得直咽口水，嘴上却说：“老板，这么多油，够炒三天菜了……”
“闭嘴，”白朴瞥他一眼，“去拿碗筷。”
老陈乖乖去了。
秋生和文才已经自动自觉地搬了小板凳，围坐在灶台边。文才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既害怕又期待：“白老板，这、这能吃吗？看着好辣……”
“能吃，”白朴把处理好的虾倒进锅里，“而且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虾在滚烫的红汤里迅速变色，蜷曲成漂亮的弧度。白朴用漏勺捞起，分到三个碗里——他和老陈一人一碗，秋生和文才分一碗。
“尝尝。”白朴自己先夹了只虾，吹了吹，送进嘴里。
虾肉鲜甜，裹着麻辣的汤汁，在嘴里爆开。穿越这么久，白朴第一次吃到这么接近现代口味的东西，差点感动得流泪。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夹起虾。文才闭着眼，一副赴死的表情，把虾塞进嘴里。
下一秒，他眼睛瞪大了。
“唔！唔唔！”文才说不出话，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眼泪“唰”地流下来，可手上动作却不停，又去夹第二只。
秋生也吃了，反应比文才好些，但也是辣得直吸气：“白、白老板，这、这什么味儿？又麻又辣，可、可停不下来……”
“这叫麻辣烫，”白朴又往锅里下了豆腐和青菜，“越吃越上瘾。”
老陈也尝了，辣得龇牙咧嘴，可筷子却没停过：“老板，你这手艺……绝了！要是开饭馆，保准发财！”
“开什么饭馆，”白朴把红薯粉下进锅里，“咱们是白事店。”
“白事店也能兼营饭馆嘛，”秋生嘴辣得通红，却还在抢锅里的虾，“白老板，以后我们天天来蹭饭行不行？我们交伙食费！”
“交什么伙食费，”文才辣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可还惦记着吃，“白、白老板是、是自己人……”
白朴失笑。他知道秋生文才这俩活宝，嘴上说着交伙食费，真让他们交，怕是半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不过也好，有他们在，店里热闹。
锅里的食材渐渐少了。白朴又添了次水，加了点盐，汤底的味道淡了些，但依然鲜美。四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就着昏黄的油灯光，吃得满头大汗。
“白老板，”秋生吃得差不多了，抹了把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知不知道，我师父昨晚夸你了。”
白朴夹菜的手一顿：“夸我？”
“嗯，”秋生点头，“昨晚我们回去，师父在院子里打坐，突然说了句‘那小子，路子虽野，心术却正’。文才，是不是？”
文才正跟一根红薯粉较劲，闻言抬头：“啊？是是是，师父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