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就要这件。”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
售货员的表情瞬间凝固,那份矜持的优越感,顷刻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震惊和热情。
“好,好的同志!我马上给您包起来!”
“不急。”李卫国抬手制止了她,“再帮我配一双最好的黑皮鞋,还有那条羊毛围巾。”
他的目光,落向了旁边柜台的一双三接头款式的黑色皮鞋,以及挂在另一侧的一条纯羊毛围巾。
“哎!好嘞!”
售货员的热情彻底被点燃,手脚麻利地将东西一一取来。
皮鞋锃亮,款式大方。
围巾柔软,质感厚实。
一通消费下来,总计二百三十五块八毛。
当李卫国从内兜里,掏出那叠厚厚的“大团结”,从容不迫地点出二十四张递过去时,不仅是那名女售货员,就连周围几个假装在看商品、实则一直竖着耳朵听的顾客,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在这个几分钱都要掰开来花的年代,如此豪掷二百多块钱,眼都不眨一下,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购买力!
找零的钱,李卫国随手揣进兜里。
他没有让售货员打包,而是直接换上了新的行头。
崭新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坚实而沉稳的声响。柔软的羊毛围巾围在颈间,将最后一丝寒意隔绝在外。
他将换下来的旧衣服和布鞋,随意地往售货员递过来的包装袋里一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当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行头,走出百货大楼时,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感觉整个世界都清晰了许多。
街道上的人流依旧,但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却截然不同。
那种混杂着惊艳、好奇、探究的视线,比上次他骑着摩托车经过时,还要密集。
他甚至能听到身边路过的人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这……这是哪家的小开啊?穿得真排场!)”
“(看着不像,倒像是哪个大领导的秘书,或者出国回来的……)”
李卫国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心情不错。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这二百多块钱,花得值。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穿着新风衣和皮鞋,不紧不慢地在胡同里溜达,感受着早春的气息,也感受着这身行头带给自己的全新体验。
刚拐过一个熟悉的胡同口,迎面碰上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提着一个半旧的包袱,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和憔悴,正低着头往前走,险些撞到他身上。
“小心。”李卫国侧身让了一下。
女人闻声抬起头,看到面前的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有些不敢确认。
“李……李卫国兄弟?”
李卫国一看,也认了出来。
是秦京茹。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狼狈,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许久没有睡好。
此刻的秦京茹,刚从乡下娘家回来。
在娘家待了几天,风言风语没少听,白眼也没少受。她终究是受不了,拿了点东西,又回到了城里,正准备去附近的胡同里问问,看有没有出租的空房。
她刚一抬头,看到李卫国的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的天……这……这是李卫国?)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她只在画报里见过的卡其色风衣,身姿挺拔,气质沉稳。脚下的黑皮鞋油光锃亮,脖子上的围巾看起来就暖和又高级。
这风衣、这皮鞋、这通身的气派……
比许大茂那个放映员,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倍!
许大茂所谓的体面,在这身行头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秦京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酸涩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意。
“秦京茹姐,这是……?”李卫国看着她手里的包袱,开口问道。
“嗨,刚从娘家回来。”
秦京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在他身上流连。
“对了,上次……上次的事谢谢你啊。我那台缝纫机,你啥时候有空给瞅瞅?”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李卫国恍然,“你现在要是方便,直接放我那一会儿吧,我马上给你弄好。”
“哎,哎!”秦京茹连声应着,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跟着李卫国往院子方向走,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和期盼。
“那个……卫国,我……我准备在城里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开始做点山货生意了。就是从乡下收点山货到城里来卖。”
她紧紧盯着李卫国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你说这事……用不用去街道报备一下啊?我怕……怕被当成投机倒把给抓了。”
李卫国看了她一眼,看出了她眼神深处的惶恐与不安。
他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地指点道:“报备是应该的,去街道那登记一下,领个临时许可。不过现在政策松动了,只要你卖的不是粮食、布票这类国家管控的紧俏物资,自己去收点山货、鸡蛋,在胡同口摆个小摊,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关键是货要好,人要实在,别想着缺斤短两。做生意,做的是回头客。”
“哎!哎!我记住了!谢谢你啊卫国!”
秦京茹用力地点着头,像是要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李卫国,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男人,不仅有挣大钱的本事,人还这么和气,懂的也这么多。
当初自己,怎么就猪油蒙了心,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他闹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