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座房内，空气里还残留着金属切割后特有的焦灼气息。
孙师傅像是捧着一件绝世珍宝，托着那枚结构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折叠铰链，整个人都痴了。
他的指腹在冰冷光滑的金属表面反复摩挲，感受着那严丝合缝的精密，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天才……”
“真是天才……”
李卫国看着老师傅那副魔怔了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这不仅仅是一个零件。
这是他呕心沥血的杰作，是他超越这个时代的证明。
他拍了拍孙师傅的肩膀，声音因连日劳作而带着一丝沙哑。
“孙师傅，先放下吧，天不早了，您也该回去歇着了。”
孙师傅浑身一震，这才从那极致的机械美学中回过神来。
他小心翼翼，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将铰链轻轻放回绒布上，仿佛那不是钢铁，而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卫国，你……你……”
他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想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李卫国的胳膊，眼眶里闪着激动的光。
“好样的！”
送走了魂不守舍的孙师傅，李卫国关上了工场的门。
瞬间，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刺鼻的气味都被隔绝在外。
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几天几夜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
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将他吞没。
但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任由辛辣的烟气在肺里打了个转，再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满桌的零件，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成了。
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这感觉，比上辈子谈下几个亿的大单子还要痛快！
一支烟抽完，疲惫感稍稍退去，精神上的亢奋却达到了顶峰。
他站起身，走到水龙头下，用冰冷的凉水狠狠泼了几把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黑胡茬，但眼神亮得吓人的自己，李卫国扯了扯嘴角。
该回去了。
但这个念头一起，他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四合院那个家。
而是另一处地方。
另一道身影。
槐花。
那丫头，现在在干什么？
自从把学习资料给了她，又安顿她住进海棠院，除了偶尔在厂里碰见，他还没正经去探望过。
想到她白天要在罐头厂的车间里应付那些繁琐的体力活，晚上还要一个人面对那些对她来说如同天书般的初高中课本，李卫国的心里没来由地被触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种感觉。
那种拼了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想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感觉。
“去看看吧。”
他对自己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抑制。
他披上外套，锁好倒座房的门，转身走向停在院角的黑色大奔。
午夜的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格外空旷静谧。
奔驰车平稳地行驶在寂静的马路上，低沉的引擎声划破夜的宁静。
路灯将一根根昏黄的光柱投在车窗上，又迅速向后掠去，光影交错。
李卫国握着方向盘，思绪也跟着飞驰。
他顺路绕到了海棠院。
这是一座比秦淮茹她们住的那个大杂院要清净雅致许多的院落。
李卫国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子口，没有熄火。
他下了车，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
刚走到院门口，他的脚步就停住了。
院里一片漆黑，唯独属于槐花的那间东厢房，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灯光。
那点光，在这沉沉的夜色里，像一粒小小的、倔强的火种。
李卫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走近了那扇窗。
窗纸有些旧了，他凑近了，从一个小小的破口向里望去。
屋内的景象，瞬间让他呼吸一滞。
灯光昏黄，一只光秃秃的灯泡悬在半空，将女孩单薄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槐花就伏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
她整个人都缩在椅子里，显得那么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桌上摊着书本和练习册，她左手压着本子，右手紧紧攥着一支铅笔，眉头紧锁，正对着一道数学题苦思冥想。
她咬着笔杆，纤细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某个公式。
忽然，她眼睛一亮，像是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
那紧锁的眉头豁然开朗。
她立刻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过，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战鼓。
看着她那份全然投入的专注，看着她鼻尖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那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
李卫国心中那点被触动的感觉，迅速发酵，化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欣赏。
这丫头……是真下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