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院子里还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雾里,阎家的战火就已再次点燃。
昨夜那根鸡毛掸子还孤零零地躺在八仙桌上,无声地诉说着昨晚的激烈战况。
于莉一夜没合眼,两只眼睛熬得通红,眼圈下面是两团明显的乌青。她看着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喝着棒子面粥的公公,声音发虚,带着一股子哀求的意味。
“爸,解成,我……我想了一晚上,这事儿还是不合适。”
“啪!”
阎解成把手里的窝头重重拍在桌上,碎屑四溅。
“你说什么?”
“为了一床旧被子,落下个手脚不干净的名声,不值当。”于莉咬着嘴唇,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院里那些人嘴有多碎,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后……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败家娘们儿!”
阎解成一听那床厚棉被可能要飞,昨晚上还想着的“面子”问题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一指头差点戳到于莉的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
“什么名声?那是你爸,是三大爷亲自安排的!是帮院里解决困难!谁敢嚼舌根?我撕了他的嘴!你这到手的鸭子都能让它飞了,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就是啊,于莉,你这孩子怎么就钻牛角尖了呢。”一旁的三大妈也急了,她一晚上梦见的都是那床厚实蓬松的新棉被,哪里舍得就这么算了,也顾不上装贤良婆婆了,赶紧帮腔,“这事是你爸出面,谁敢乱说?再说了,里子比面子重要,冻着了谁替你扛?”
于莉被丈夫和婆婆一左一右地夹击,一张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敢掉下来。她心里委屈,可她也知道,这家里,没人会真的在乎她的委屈。
眼看着大儿媳妇这块顽石就要撬不动了,一直没说话的阎埠贵,知道自己该出场了。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粥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背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踱到于莉面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于莉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爸知道,你心里委屈,怕人戳脊梁骨。”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在于莉和阎解成脸上转了一圈,这才慢悠悠地抛出他准备了一晚上的“杀手锏”。
“这样,爸给你交个实底。”
“只要你今天去,把这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让林卫东满意,让院里人瞧瞧咱们阎家人的敞亮。”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那床最厚实的棉被,还有那几件给大人穿的棉衣,全都归你们大房!”
“爸我,一概不要!”
轰!
这话不亚于一颗炸雷在阎解成耳边响起。
他的眼睛在一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亮,呼吸都粗重了三分。
全归他们?一床厚棉被,还有大人的棉衣?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爸只要里头那两件最小的,给解娣冬天换着穿就行。”阎埠贵一摆手,脸上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甘愿吃亏”的崇高模样,仿佛自己做了多大的牺牲,“怎么样?这下,总行了吧?”
“行!太行了!爸,您就瞧好吧!”
阎解成想都没想,一口就替于莉答应了下来。
他一把拽过于莉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副贪婪又急切的嘴脸,让于莉感到一阵陌生和心寒。
“听见没!爸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你要是敢把这事搅黄了,我……我跟你没完!”
于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胳膊生疼。她抬起头,看到的是丈夫那双因为贪婪而充血的眼睛,又瞥见了公公那张写满了算计和得意的老脸。
她的心里,最后那点关于“名声”和“脸面”的矜持,在丈夫的暴力威胁和公公的精明算计下,摇摇欲坠。
最后,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她夜夜惊醒的寒意,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厚棉被……
她太需要那床能救命的厚棉被了。
她在丈夫和公公的双重重压下,更是在对温暖的极度渴望中,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
于莉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